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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炉里的火苗已经不再狂乱,转为温吞而持续的橘红,将客厅内的阴影映照得如同深海。白名洲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曾签署过无数足以改变B国命运的文件,此刻却因为回忆起那段岁月,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如果时光能倒流,”白名洲的视线穿过空气,彷彿落在了几十年前的虚空中,“我寧愿当初没有向她表露爱意,寧愿她只是我生命中一个萍水相逢的学者。这样,她就不会捲入这场足以毁灭一切的风暴。”
陆廝宸安静地坐在一旁,他没有催促,而是以一种极度冷静的姿态,护卫着身旁情绪波动极大的白晞。他能感受到白晞的掌心已是一片湿冷,这段关于她生母的歷史,正一页页地撕开她过去二十年建立起的认知。
“当年,楚爱玲并不是为了权力活着的人。”白名洲缓缓开口,眼神中透着一抹无法掩饰的眷恋,“她对生物製药的执着,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纯粹的火焰。那年我们在医学研讨会初遇,她正在为一份关于神经传导物质的论文数据与人争辩。那时候的她,眼里闪烁着知识的光芒,没有任何世俗的虚荣。我不懂那些复杂的生技数据,但我懂那种为了梦想不顾一切的气魄。”
白名洲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品味那段短暂的清甜。
“我用了半年的时间,隐瞒了自己的身分,以一个单纯的留学生的身分靠近她。我们约会的地点通常是学校边缘的小型生物实验室,或者是校园后方的旧图书馆。她教我认识胺基酸序列,我陪她熬夜观察细胞分裂的数据。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学会什么叫做『期待明天』。”
“那林德雄呢?”白晞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终于忍不住开口,她必须知道那个毁了她家庭的恶魔,最初的面目。
提到这个名字,白名洲原本平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那是如同暴风雨前的寧静。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白名洲冷哼一声,语气中夹杂着恨意,“他加入团队时,不仅仅是为了打下手。我现在回想起来,他根本是衝着爱玲的科研才华来的。当时团队正在进行一项极具突破性的生技研究,爱玲在实验室里总是显得格外耀眼。林德雄表现得像是一个勤奋又谦卑的学徒,他甚至会为了帮爱玲记录数据而熬夜通宵。”
“但我很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白名洲抬头看向陆廝宸,“当一个人的眼神里,对待『数据』的狂热过了对待『生命』的尊重时,他就已经不正常了。爱玲曾告诉我,林德雄在处理某些神经介质样本时,会出现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感。他会独自对着那些培养皿低语,彷彿他在和某种不可见的神灵对话。”
“爱玲起初认为这只是科研人员的怪癖,”白名洲的声音愈低沉,“但事情很快变了味。林德雄开始频繁地跟踪爱玲,他会记住爱玲每天喝几杯咖啡,会分析她实验室的监控数据。爱玲察觉后曾明确表示过抗拒,但林德雄的反应,是一种近乎扭曲的扭曲——他认为这种『监控』是爱的表达。他说,他想成为爱玲最完美的助手,甚至想成为她大脑的一部分。”
陆廝宸的眉峰死死拧在一起,他听过无数种疯子的论调,但这种将「佔有」与「科研」混为一谈的逻辑,最让人感到不寒而慄。“他当时已经开始接触那些实验了吗?”
“是的。”白名洲点头,“那是关于精神神经控制的最原始阶段。他认为只要能完全解析神经传导的机制,就能彻底抹除一个人的自由意志,进而达到『完美的顺从』。他将这种理念视为人类进化论的顶点,甚至在某次争执中,当着爱玲的面,当场实验将某种致幻试剂注入了实验鼠的体内。他看着那些小生命在笼中挣扎、崩溃、最终变得如同傀儡般听话,他的眼神……那是一种对毁灭的渴望。”
白名洲停顿了很久,似乎那段记忆对他来说是一种沉重的折磨。
“爱玲当时被吓坏了。她不仅愤怒,更多的是恐惧。她开始意识到,自己身边的人不是一个普通的科研同儕,而是一个正在疯狂边缘徘徊的危险分子。她想将实验室关闭,想销毁所有林德雄参与的项目纪录,但林德雄比她快了一步。”
“这就是为什么她必须隐姓埋名的原因。”白晞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抹痛苦,“她不只是在躲避当时的政权倾轧,她是在躲避一个随时会将她当成实验品的神经病。”
“没错。”白名洲长叹一声,转过身,目光炽热地看向白晞,“孩子,你母亲当年所承受的压力,远比我说出的还要多十倍。她在白天必须偽装成一个专注科研的天才,在夜晚则要时刻提防那个像影子一样尾随她的男人。那段日子,我们只能在极其隐秘的庄园碰面,我将这里佈置得如同堡垒,每一处都安装了最先进的侦测器,只为了确保那个怪物找不到她。”
“但我还是太自负了。”白名洲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白,“我以为拥有权力就能保护她,以为B国政坛的动盪是我唯一需要担忧的事。但我错了,林德雄并不在乎政治,他只在乎他的数据。而我……我竟然直到一切崩塌之前,都没有意识到他已经疯狂到连我都不放在眼里的地步。”
屋内的气氛压抑至极。陆廝宸看着白晞,她正用颤抖的手捧着那杯热茶,彷彿那是她与过去唯一的连结。这场谈话揭开的不再只是亲情,而是一个关于科学、疯狂与权力的毁灭之网。
“他当时究竟想从母亲身上得到什么?”白晞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她最恐惧,却又必须面对的问题。
白名洲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声音低沉,彷彿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警示:“他想要的是——你。不只是你,更是你母亲怀着你时,那种特殊的生理状态下,神经突触生的微妙变化。他认为,如果能解析你母亲在那种强大母性保护机制下的神经电位,他就能造出世界上最完美的『控制药剂』。他把你母亲和你,当成了他通往邪恶之巔的基石。”
这番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客厅内。陆廝宸的手猛地收紧,护在白晞肩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他冷冷地看向白名洲,眼神中的寒芒足以冻结空气:“现在,林德雄在哪里?既然他当年设下了陷阱,他就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消失。”
白名洲惨然一笑,眼底深处掠过一抹令人心悸的杀意:“他确实消失了很久,但林德雄这隻狐狸,是不会死在泥坑里的。这二十年,我每一天都在寻找他的踪跡,每一天都在为这场迟来的战争做准备。现在,当他现你出现了,你觉得,他还能藏多久?”
客厅的落地窗外,湖水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这场关于生技医学的梦魘,这场纠葛了三代人的恩怨,正随着白名洲的话语,一点一点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那廝宸的父母呢?”白晞的语气有些颤抖,当白晞提问时,明显感受到陆廝宸放在他腰上的那隻上微微的收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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