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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8
打道回府,何宋明抱着孟江颐的腰,夜晚变得无比柔和,闷热的空气流经孟江颐的身体再传到他身上的时候已经被抚平了。
拐入嶙峋的小路,何宋明回头看了一眼,公园矗立的莲花路灯已经远去了,随之橙黄莹莹的街道也远去。全都隐去了,这个夜晚犹如蛇的舌根,仅剩下喧哗後寂静的湿亮。
何宋明轻轻地叫了一声孟江颐的名字,孟江颐的脖颈後方有一处小小的凸起,金色的链缀在上面,明明那麽廉价,却流金溢彩。
孟江颐收下以後何宋明还觉不够,要求孟江颐把挂坠戴上,看不得孟江颐慢吞吞的动作,利落地为孟江颐把龙虾扣扣好。
“你看起来很熟练。”
“上帝视角扣个项链而已,你眼里我的手要多笨啊。”他借机碰了碰孟江颐凸起的骨头,好硬,“我会打架子鼓,会弹竖琴,还会一点钢琴和尤克里里,很灵活的。”
孟江颐没理他,一如现在。
何宋明完全适应了孟江颐的语言机制,叫他的名字未必会得到回应,要说具体的事情才能得到回答,但何宋明说的所有的话都有被听见,何宋明只想要能够被听见。
车开到院子里,孟江颐下来後没像往常一样摸钥匙,他看了何宋明一会,问:“想知道我是怎麽上去的吗?”
黑漆漆的夜晚,花枝的刺如同饮了孟江颐的血,开出红艳艳的三角梅,青金桔挂在枝头,电动车停在两个人之间,这麽窄一个院子被堆满了,何宋明只能在阶梯上找到呼吸的空地,借着院墙外别人家的灯光勉强看清孟江颐的眉眼。
他就知道孟江颐有秘密,他根本就不是开门进来的。何宋明受宠若惊地等孟江颐的後话,孟江颐笑了一下,转身爬上了立在小房子旁边的梯子,身手敏捷,有当蜘蛛侠的天赋,三两下爬到了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屋顶。
孟江颐站在屋顶俯视他,何宋明有样学样地爬上去,孟江颐给他腾出位置,何宋明借着孟江颐的手站起来後,视野瞬间开阔了,他看见往两边凹的空无一人的马路,贴着痔疮和妇科广告的电线杆,还有那颗明晃晃的灯泡,如果手工一个世界,月亮和灯泡其实没有区别,甚至灯泡要比月亮更好,灯泡是他的,何宋明想照亮哪里就照亮哪里。
这里常年被雨水腐蚀,边缘生出厚厚的青苔,踩下去鞋底大概会软掉,何宋明的脚从来没踩过这麽脏的地方,却不可抑制地兴奋起来,声音或者意识都被另一种新奇的体验劫走了,孟江颐准备下一步,被何宋明打断了。
“你会不会跳舞?”
“不会。”孟江颐不解道:“怎麽了?”
“我教你,”何宋明露出牙齿,他最烦交际舞华尔兹什麽的了,但觉得此情此景,应该跳一支舞,“以後遇见喜欢的女孩,就握住她的手。”
孟江颐没说不好也没说好,何宋明自作主张地找音乐,音乐声缓缓地传出来,何宋明躬身将手机放到地上,擡眼牵住孟江颐的手时对他笑:“《‘thelpfallinginlove》。”
何宋明难得的在孟江颐的身上看见了窘迫和僵硬,他跳女步,温和地给孟江颐发出口令,左脚,右脚,前,後,拉住我的手,两个人步履摇晃,偶尔在节奏上,偶尔慢下来,大概是何宋明这辈子跳过最糟糕却也最放松的一支舞,他的舞伴青涩而笨拙,但何宋明没有感觉到轻慢,相反孟江颐看起来很认真,眼睛沉沉地看他,耳朵有点红,朝着光线时尤其明显。
“我们成人礼那天,不少情侣跳完这支舞就跑去开房了。”
“你呢?”他不知道为什麽轻而易举就被何宋明牵起手跳舞,一边注意脚下,一边尽可能自然地和何宋明对话。
“我?露了个面就跑了,那天人很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十八岁待办,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我不见了,我在音乐教室待到结束,我爸妈一直以为我牵着哪个有钱人家的女儿跳舞,没有任何人打扰我,太爽了,希望每一天都能那麽自由。”
“没想过反抗吗。”
何宋明沉默了一会,说:“很早之前有过吧,但是没什麽用,保镖追了我一条街,我爸打断了我的腿,他一直希望我能听他的,其实我搞不懂他,他好像只希望我听话,我妈希望我强大——她眼中的强大。不过我还是头回看见他们因为我而吵架,我妈是竖琴演奏家,所以她希望我也能在这上面有造诣,腿断了不能练琴我妈很生气。有时候做梦想如果我喜欢的是竖琴就好了,也不是不喜欢,只是更喜欢架子鼓……就算现在我跟宋一洋他们谈过乐队的未来,心里其实也默认自己会回去。”
“我妈知道我当不成最厉害的商人,要我争取成为商人里最会弹竖琴的。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我的以後。不太敢想,万一真的是西装革履要怎麽办啊。”
孟江颐看着何宋明有些哀伤的面庞,微微出神,意识到踩到何宋明的脚时已经晚了,他赶紧道歉。
“如果我是女孩要拿高跟鞋踩你了。”何宋明变了表情,语气更像是调侃,说没关系,有点无奈地笑笑:“有时候我希望能够被世界遗忘。”
孟江颐反应了一下,说:“这一刻,是的。”
孟江颐如梦似幻地和何宋明跳完一支舞,直到何宋明松开他的手才回神,在下一首前奏来临前何宋明把手机关了,站起身时吐出一口气,交换心事让人变得怅然又动容,仿佛被卸尽了全身的力气,变成了胚胎时软软的一团,只剩下倦怠的能够原谅全世界释然所有不如意的温柔。
他直起身时看见只有一步之遥的二楼阳台,也看见底下的高度和两座房子肩真正的距离,惶惶冒出一个答案,但还是怀有侥幸地回头问孟江颐:“怎麽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身影从他身边飞了过去,下一秒孟江颐已经利落地从阳台杆子上跃下,平稳落地,如同一只停留在湖泊上瞬间振翅飞走的水鸟,旋身与屋顶上的何宋明相望。
孟江颐用行动告诉何宋明答案。
这人真有意思,有路不走在天上飞。何宋明讪讪笑道:“少侠好身手。”
“现在知道了吗?”孟江颐对他笑,这个时候一点也不漂亮可爱了,很坏,很恶劣,拿着只有答案的试卷问他会做了吗?他抄也抄不明白!
半晌没等到何宋明说话,孟江颐趴在阳台上,支颐着下巴看他,甚至漫不经心从兜里摸出烟和火机,擦啦一下火光窜动,烟草的味道渗入了这个夜晚,何宋明以为楼下的青橘熟了,忍不住分泌唾沫。
他有理由怀疑这是赤果果的报复,这个年纪的男孩都争强好胜,刚刚在华尔兹上丢脸的孟江颐现在要在跳阳台上赢回来。
“这有多高?”何宋明站在屋檐边,朝底下看夹杂在两栋房子之间的阴沟,一些红白蓝条的麻袋,里面装着陈旧的工具,还有一把很夸张的竹扫把,孟江颐适时的开口:“以前我表妹不听话我阿姨会拿这个打她。”抖了抖烟灰,“大概三米高吧。”
何宋明重新擡头与他对视,孟江颐偏了偏头,“在想什麽?”
“感觉很疼,想叔叔会不会也打你。”何宋明说完以为喉咙长青苔了,或者头发堵住的下水道,想起孟江颐凸起的骨头,藏在夜晚里的眼泪,捏烟的手指,一颗心忽然从数不清的空隙里流出酸水。
“打过,”孟江颐很快又说,像是想用後面的话把前面的冲走,“但更多的是我妈。”
“对不起,之前跟你说让过去的就过去,但是我又提起了。”
孟江颐摇摇头,“被打断腿也很疼。”
何宋明听懂他的言下之意,大家都有自己的不顺遂,不需要交换同情。他深呼吸,问:“摔下去会怎样?”
“顶多骨折。”孟江颐说。
“要是我掉下去骨折了怎麽办?伤筋动骨一百天,我打不了鼓没钱吃饭不能一个人洗澡尿尿……”何宋明虚空中伸了半只脚,又马上缩回来,一惊一乍的表情把孟江颐逗笑了,“跳不跳啊?摔了我负责行不行?”
话说得那麽轻易,一点也不像孟江颐了。何宋明错愕地看了一眼孟江颐,跟着孟江颐笑起来。
孟江颐一边盯着他一边吸烟,看起来无比的放松,那些压在他身上的沉默和冷酷都被烟抖掉了吗?还是随着刚刚的那一跨掉到了黑暗里?何宋明怀疑三角梅把他的血饮尽了,又怀疑孟江颐长出了新的血肉,开玩笑说:“那你还要抱我上楼。”
“快点吧,睡觉呢。”孟江颐笑着催促他。
何宋明看着他的眼睛,心脏被一根线吊走了,肉体和灵魂都变得轻飘飘,美国在哪里?月亮睡了吗?灯好亮,影子被吃掉一半,橘子熟了,薄薄的皮被剥开,汁水流进指缝里,整只手变得酸溜溜,脚下还黑吗?回想起学生时代练习跳远的步骤和理论,何宋明小题大做地加了助跑,一只脚踩到栏杆上,重心朝前歪,要摔倒之际一只胳膊卡住了他的胸口,猛地一用力,整个人被拉起来,没有摔倒也没有骨折,屋檐下灯光暗下去了,何宋明双腿发软,出了一身冷汗。烟不知道什麽时候熄了,孟江颐两只手扶着他,声音落在他耳边:“怎麽这麽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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