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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终究是高估了自己。
就算他在牛津拿再多的课程第一,也无法让又禾的状态又分毫的好转。最常见的情况是,又禾前一天在电话里同他保证:“哥哥,我一定好好吃药,好好看医生。”隔天又听Bella和他哭诉又禾又发脾气扔掉了所有的药片。后来,又禾来伦敦读书,他更得直面这些无能为力的时刻。
在反复的病情面前,那些第一只是嘲笑他无能的勋章。
在某个午后,程又阳约上了学校的心理咨询。这是他第一次和人讲这些事情,也是最后一次。心理咨询师告诉他:“你可以尝试建立一个更好的心理边界,也可以允许自己短暂抽离。”
可是,如果又禾知道连她的哥哥都不堪重负,想要抽离、逃走,她该有多伤心。
单是这样想到她会难过,程又阳就被愧疚淹没,无地自容。于是更加努力地试图开导她,百依百顺,她深夜里的一个电话打过来,他都会立刻从圣约翰学院的宿舍启程去伦敦。越是想要努力地弥补她,就越是深深共情妹妹的痛苦,自己的情绪消耗却在一次次靠近里超过了自己能够承受的阈值,再次开始逃避、内疚、靠近、受伤、再逃避的循环。
直到他突然惊觉——他的专业边界早就失守了。
在进行心理咨询的过程中,心里咨询师应该保持专业边界,既防止病人对咨询师产生依赖,又防止咨询师过度消耗自己的情绪。他曾经一直告诉自己,他没有咨询执照,这不是专业的治疗,只是自己作为家人的责任和义务。却没想过这些职业守则的初衷并非出于“职业”,而是出于对双方的保护。
为了自己的妹妹而学心理学的哥哥,年级第一从牛津心理学毕业的天骄之子,熟记每一条理论、每一个药效、大脑的每一个区域的分工——但他无法成为一名心理咨询师了。
这是程又阳最想逃走的一年,想从妹妹身边逃走,想从自己熟悉的研究领域里逃走,从自己熟悉的城市逃走。他改换了研究方向,投了其它学校的phd,就这样来到了爱丁堡——又一次逃避,企图用物理上的距离弥补心里距离的缺守。
可依赖是成瘾的,被人依赖也是。又禾是他的妹妹,是他的家人,对于家人他一向没有底线,一定容忍。
于是在牛津发生过的恶性循环在爱丁堡又一次重演。甚至因为通勤两城的距离过长,每次带来更大的痛苦和崩溃。终于在某个实验室的同事病倒,Schulz又需要一个人陪他一起去美国的那一天,程又阳又逃避了。
那不是最远的奔逃,也不是最久的逃避,更不是最让他纠结的抽离,但带来了他无法承受的代价。
“最想离开的那一年,我还申了冰岛的博士,想一路向北,逃到世界尽头。”
西班牙的夏天的午后,日头正盛,烤得何桑头顶燥热,连空气都翻滚着热浪。他的语气却凉到掉冰渣。何桑好像突然回到了他们一起去过的内斯特角,那片和冰岛隔海相望的冰冷海域。
跨过凛冽的风,冷蓝的海,程又阳举起手,指向那边,告诉她,累了也没关系,她可以逃避。跟她说“穿过那片海,那边就是冰岛,还有格陵兰岛。只要你想,我们可以逃到世界的尽头。”
他告诉她可以逃,却没有原谅自己的逃避。
他试他一路向北,走到爱丁堡,还想要去到北欧,最终被自己的责任感和对家人的爱牵绊住了脚步。
想逃又逃不走,想留又留不下,他既没学会父亲的冷血,也没学会母亲的包容。终究还是没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优秀的心理咨询师。
直到被命运牵引着、犹豫着,再次走到同样的交叉路口,直至无法逃避。
第75章
Chapter75摇尾乞怜
明明是盛夏的马德里,却冷得像苏格兰的海边,不知哪里起了大风。墓园静得只能听到鸟声、树叶声,清冷静寂,程又阳坐在地上,背对着母亲的墓碑,用手掌撑着额头,肩膀轻微颤抖。
人声闯入,是最后一批前来祈祷的信众和下班的牧师正往这边走来。
何桑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推了推他的肩:“我们先进去吧。”
他应该不想让别人见到这幅失态的模样。
*
头顶的墨镜滑落到鼻尖,何桑干脆取下它,别在领口。再抬头时,便见到程又阳也在看她。
两人坐在礼拜区第一排,面前是祭坛,两侧是大玫瑰窗,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将他白净立体的脸照得光怪陆离。
可他望向何桑的眼神却干净得近乎冷冽。
他的双手交叉,搭在膝上,显得有些拘谨。他的发梢、眼神都变得柔软——一种防备全无、任她鱼肉的柔软。
何桑咽了咽口水:“也许你早点说出来,会好受一些。”
程又阳摇了摇头:“早点说出来也只是另一种痛苦。”
风从墓园深处吹过来,带着草木的凉意,钻进他的衣领。
他明白,说出来会好一些,无数的心理学研究都表明说出或写下创伤情绪,可以改善身心健康。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反复排练过该如何向咨询师表达这些话。可每当那一刻真的逼近,他又会开始想象母亲和又禾最后的样子。
那一瞬间,所有的念头都停住。
说出来固然会好受一点,可他好受,岂不是背叛了母亲和又禾的死亡和痛苦?
所以他宁愿让情绪一寸寸磨损自己。至少这样,他还能告诉自己——
他没有忘。
“你说得对,说出来会让自己好受一些。但我宁愿痛苦。”
那语气太过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何桑忽然有些发冷。
这些念头,他从未对她提起。此刻只听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她却觉得有什么沉重而冰凉的东西顺着话语落下来,一寸寸压进心里。
她突然明白了他眼神里那种空荡。
他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过去告诉了她,即使那些他不主动说便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能责怪他的隐秘的消极的想法,全数坦白,毫无矫饰、和盘托出。
从此往后,在面对她时,他心里再无一块自己的自留地。
何桑指尖发凉,仿佛被轻轻扼住喉咙,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以什么都不愿意说?然后就要跟我分手?”
程又阳肩膀一颤,显然没做好细聊这个话题的准备。
他岁几次三番那这个话题引诱她,可真到临头,又无端害怕起来。他完全没把握她听完会是什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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