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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医院成了任悦唯一的世界。
冷白的环境、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护士匆忙的脚步声……一切都像是提前排练过的噩梦。
她无数次被医生叫去签字,配合抢救。每次望着病房里的母亲,任悦还是会忍不住红了眼眶。
医生已经隐晦地劝她——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个消息像一块冰,生生压在心口,让她透不过气。原以为自己已经做了足够的心理建设,可真正的离别降临时,所有自我安慰都在现实面前轰然倒塌。
她守在床边,已经连续几天没合眼,疲惫得眼白里布满血丝。
这天傍晚,床上一直昏睡的张苏青忽然缓缓睁开眼。那一刻,她的神情比之前清醒得多,甚至露出一个恍若常日的微笑。
任悦先是愣住,随即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妈……妈你感觉怎么样?我在这儿,我一直在这儿。”
她轻轻握住母亲干枯的手,像抓住漂浮在海上的最后一块木板。
张苏青的眼神缓慢聚焦在女儿脸上,声音沙哑,却意外地柔和:“悦悦……你长大了,比我想象中更坚强。”
任悦的嗓子堵得痛,只能一个劲地点头,泣不成声。
母亲似乎鼓起全身的力气,说出了这些天一直未能出口的话:“这些年……妈妈没有保护好你,也……没能让你一直幸福。”
泪水瞬间模糊了任悦的视线,她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张苏青微微偏头,呼吸急促,像是在与时间赛跑:“悦悦……答应我……未来的路,无论怎么选……都跟着自己的心走。”
她艰难地勾起唇角,像是在笑:“去……追……你的幸福……”
最后的“幸福”二字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像针一样扎进任悦的心口。
话音刚落,监护仪上的数字忽然剧烈波动,变得刺耳而急促。
任悦慌乱地喊着医生,手指死死攥住母亲的手,像要将她留在人世间。可无论她如何呼喊,母亲的眼神已经缓缓涣散。
直到屏幕上那条心电曲线彻底拉直,世界骤然陷入死寂,安静得让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张苏青走得安静,嘴角还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最后一刻,她看到的不是病房,而是记忆里最温暖的画面。
任悦整个人僵在原地,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的心,在这一刻像被撕成无数碎片,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母亲走了。
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没有家人的人。
此时此刻,她和十年前的罗翊琛感同身受。
只不过,这种共感来得太迟,代价也足够沉痛。
张苏青的状况,不适合办太铺张的丧礼。
任悦选择一切从简,只邀请了平日有联系的亲戚,以及母亲生前的几位同事和朋友。整个葬礼期间,场面一直冷冷清清,像这段告别本该有的模样——安静、克制、没有声张。
这些天,任悦早已哭过无数次。
可每当有人来吊唁时,她都会强撑着神情,微笑着去宽慰那些反过来安慰她的亲友。她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彻底崩溃的样子,也不想给任何人添负担。
葬礼为期三天。这三天,对旁人来说,也许只是普通日子里的匆匆一页;可对任悦而言,却像漫长到没有尽头的炼狱。
她一遍遍地处理手续、接待来访、确认细节,机械地重复着每一个环节。她像一个被上了条的木偶,直到最后那一刻——当亲眼看见母亲的遗体被推进火化室,她所有精心搭建的理智和坚强,终于在轰然一声中碎裂。
那一瞬,她仿佛被掏空一般,泪水止不住地涌出。
葬礼结束的最后一晚,风很凉,夜色寂静。
任悦靠在殡仪馆冰冷的墙壁上,感觉自己也像一具行走的空壳。这段时间,她几乎没怎么合眼,整个人彻底进入了一种靠意志力苟延残喘的状态。
有人说,晕倒前的那一刻,是眼前黑、身体失控、世界像被抽走颜色。
任悦知道那是什么感觉——这段时间,她每天都在与这种状态共存。
只不过,每一次她都凭着一点微弱的意志,硬生生把自己拉回来。
她希望母亲的最后一程是体面的、干净的,哪怕她自己要付出全部力气去维持,也绝不允许有半点失误。
她告诉自己:至少,要让母亲走得好看一点。
于是,她撑了下来。
三天过去,一切都终于落下帷幕。
任悦亲自送走最后一位亲友,关上殡仪馆的大门。整个世界陡然陷入死寂,连空气都冷得刺骨。
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从今往后,孑然一身。没有牵挂,也没有归处。
这样的空虚,深得像一口深渊,把她一点点吞没。
她甚至动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既然世上已经没有人等她,她是不是也可以,就这样一走了之?
任悦没有再去克制情绪,也没有再逼迫自己振作。她慢慢走回大厅中央,停在那张摆放遗像的桌子前,静静地看了很久。
直到眼泪再度模糊了视线,直到身体再也支撑不住。
周围空无一人,只有墙上悬挂的黑白照片静静凝望着她,如同整个世界最后的注视。
她任由意识像潮水一样褪去,最后,缓缓倒在殡仪馆冰冷的凉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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