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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既无比庆幸着这平凡的、拥有他的日子,又时常惶恐着他终有一天会离开。
只是相处了几个月,我就已经发现我不能离开尧新雪了。
领养他那年,我十一岁,他十岁。
之后的日子如同流水般转瞬即逝,我曾经是他的第一个老师,站在他的身后,教导他如何握住小提琴的琴弓;我曾经是他的第一个听众,坐在钢琴旁,安静地聆听着他垂眼弹奏出美妙的音符。
我和他一起走在鲜花开满的小路上,而他永远不会因为我走得慢就走在我前面,他永远会站在我的身边,永远不会因为我的残疾就把我甩在身后。
我每每望着他,几乎要无可自拔地、无可救药地沉醉在这隐约的爱恋、依赖里。
我十五岁那年,尧新雪十四岁。
妈妈为我大办宴席,邀请了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是这场宴席的主角,忙得脚不沾地,我耐心且有礼地听着他们的阿谀奉承,只感到有些许无聊,环顾整个大厅,我都没能看到尧新雪。
他和尧新橙都不喜欢见客,总是喜欢在这个时候躲在其他地方。
在道谢和寒暄之后,我一个人靠着拐杖走到了花园里。我一步一步地走在铺着月光清晖的石板上,在挂满金色星星灯的喷泉后,我终于见到了他。
哗啦啦的流水如同流动的金色雨,打碎水面上的夜空与皎洁的圆月。
这个花园已和庞大的园林无异,因为我的残疾,父母总是尽力给予我最好的环境。?他们想让我看到花海,于是建造了一座栽满几千种鲜花的花园。
“新雪。”我叫了他一声。他坐在喷泉旁,长卷发在这四年里已经长到了腰的位置。
他听到我的声音,于是回过头来。
我笑了一下,然后准备靠近他,他却在下一秒跳进了那个池子。
“新雪!”我一时失声,心一下子悬了起来,急得要扔掉拐杖扑过去,他却很快又从水池里站起来,面对面和我对视,恶作剧般挑起了眉,像是童话故事里的人鱼。
在这几厘米的距离里,我清晰地感觉到冰冷的池水和他炙热的呼吸,我好像发烧了,呼吸加重,心跳加快,恍惚间以为我也站在了池水里,即使他没有触碰我。
水珠从他的长发滑落,滑过他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的眼睛也是湿漉漉的。
月光之下,尧新雪的白衬衫湿透,可以看见隐约的身体轮廓。他长得太快了,身体已经呈现出介于少年青涩与成年优雅的微妙张力,细腻雪白的皮肤半透在湿透的衬衫之下,我甚至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你……”我一边暗暗庆幸着池水不深,一边语无伦次地想要询问他原因。
他却抬起手,向我展示手里被黑绳绑着的蓝色贝壳,弯着眼睛:“这个刚掉进去了,是我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
在这个室内需要开暖气的日子里,他居然可以为了一只贝壳——我的生日礼物,毫不犹豫地跳进冰冷的池水。
这是他和其他人的区别,没有人可以为了一个所有人眼里毫无价值的东西在冬天跳进冰冷的水池,这似乎……有些过于偏执。
在意识到这件事之前,我的内心却先奇异地涌现出难以言喻的快乐和幸福。因为我本能地把他的这个行为归咎于他看重给我的礼物,因为他哪怕送给我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我想我也会欣喜若狂。
尧新雪笑着晃晃那只蓝色的贝壳,问我:“我想送给你两件礼物,这是其中一个,另外一个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忍不住放轻了呼吸:“你。”
“嗯?什么?”他歪了歪头,有些困惑地皱眉。
“我说有你这个就够了,快点上来,会着凉的。”我有些匆促地别开视线,解了自己的西装外套笼在他的身上,然后从他的手里抢过了那只贝壳。
“你很喜欢这个吗?”他从水面跨出来,坐在石台边。水珠沿着他的小腿,流到他的脚背、脚趾,最后滴到地面上。
我没有看他,僵硬地把那枚蓝色的贝壳戴在脖子上,只是不断地在心里重复着“非礼勿视”这句话。
他却浑然不觉般拉着我的袖子,直到我无奈地说:“嗯,很喜欢。”
“这个会保佑你梦想成真的,忆舟,祝你十五岁生日快乐。”他忽然很认真地告诉我。月光之下,我看着他的面容,他的表情郑重其事,仿佛“梦想成真”这四个字在他眼里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祝福。
而他的眼神同样流露着隐秘的痴狂,我在那一刻强烈地预感到,他在未来或许将不惜一切代价去完成所谓“梦想”。这把火会愈烧愈烈,直至把他以及他身边的其他人全部毁于一旦。
我却忍不住闭上眼睛,说:“好。”
我想,在那一刻,我的灵魂就首先应许了尧新雪:我愿意成为他那璀璨理想的第一个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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