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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东宫丽正殿烛火通明。
李承乾从立政殿侍疾回来,容不下一刻钟的闲歇,堆满的奏疏让他无暇伤心。
正批阅着一份关于河东道汛期的奏表,朱笔在“需调粮三万石”处悬停良久。若按此数调拨,关中的常平仓存粮将低于警戒。
这个数字让他想起昨日户部呈报的关中仓储账目,正待取来《九章算术注》核对,忽见心腹内侍屏退左右,面色惶急地捧来一卷帛书。
“殿下,这是刚从尚宫局流出的《宫闱秘闻录》”
“荒唐!”他朱笔未停,目光仍凝在赈灾数额上,“孤连魏王新献的《括地志》都无暇翻阅,哪有闲心看这些”
话音戛然而止。
帛书展开处,“太子承乾与昭阳公主”九字灼痛眼帘,其下罗列的“罪证”令他气极反笑。
原来他冒雨送去川贝母那日,在有心人眼里不是侄儿探病,竟是“淫奔”;
他巡视西市漕粮价格时顺路买的胡饼,倒成了“私相授受”的信物。
李承乾目光扫过帛书上精确到刻的行踪记录,心中已然明了,离开立政殿时,母后攥着他的手咳嗽:“承乾莫要在淑景殿停留太久”
当时只当是寻常关怀,此刻看着帛书上精确到刻的行程记录,忽然品出彻骨寒意。
“司闱局记孤入淑景殿的时辰,倒是比记宫门下钥还勤。”他冷笑。
能调动司闱、司记两司联合,将日常记录编纂成攻击储君的利器,这幕后之人,至少是尚宫级别的掌事,甚至可能是几位司级女官的共谋。
她们赌的,就是母后凤体难愈,东宫地位动摇。
若将来是魏王得势,她们便是从龙功臣;若他李承乾能稳住储位,她们也不过是“依制记录”,有“似是而非”的退路。
“好个《宫闱秘闻录》!”他冷笑着将帛书拍在案上,“若尚宫局这般闲极无事,不如来算算三万石粮该分设几处粥棚?每日需耗多少柴薪?”
跪在地上的内侍浑身一颤,后背霎时沁出冷汗。
他深知尚宫局乃是唐代宫廷“六尚局”之,岂是寻常内官可比。
她们既掌皇后起居、宫内文书,又持司记司言印信查验往来公文,连传递诏令奏章都要经她们之手。
这些女官敢传播储君绯闻,在魏王与太子之间下注,必是握住了什么凭据
莫非她们窥见了陛下对太子的些许不满?或是听闻了立政殿病榻旁的只言片语?想起前日尚宫局刚往魏王府送去今春新贡的越罗,内侍只觉得喉头紧。
如今太子要动这块铁板
“殿下三思!”内侍伏地叩,“尚宫局统领二十四司女官,若是裁减用度,恐怕连立政殿的药材供给都会受影响”
“哦?”李承乾指尖轻叩案几,忽然勾起一抹冷笑,“那就更该查了。”
“传孤令:即刻封存尚宫局近三月所有用度账册,着东宫典膳官协同户部核验。”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太液池方向语气转冷:“既然她们连孤每日在淑景殿停留几刻都记得分明,想必宫中各项开支更是了如指掌。”
“就让尚宫局先把自家账目算清楚,看看那些云纹绫、金丝炭,究竟是用在了伺候母后凤体,还是”
内侍猛地抬头,看见太子眼底的寒光,顿时噤声。
“去办。”李承乾将帛书掷进废纸匣,“告诉她们,三日之内若交不出清账,就不必再掌宫闱印信了。”
当内侍战战兢兢退出殿外时,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低语:“既然要玩火,不如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他们永远不会懂为何他喜欢去淑景殿。
只有踏进淑景殿,他才能卸下储君的甲胄,做回片刻的李承乾,不是太子,不是储君,只是个能在姑母面前抱怨功课太重的少年。
当他被《礼记》里“为人君止于仁”的训诫压得喘不过气时,是姑母指着太液池的残荷说:“承乾你看,枯败之下已有新藕。”
当他在朝堂上被魏王的《括地志》衬得黯然失色时,是姑母将他批注的漕运策与那华而不实的巨着并置案头:“锦绣文章易得,济世良策难求。”
淑景殿于他,是惊涛骇浪里唯一的避风港。
父皇的目光是量才的尺,母后的病榻是无声的鞭,兄弟们的笑脸是淬毒的刃。
只有在那里,他不必是完美的储君,可以是算错粮耗的学子,可以是畏惧寒冬的孩子,可以坦承算不清赈灾粮耗,可以害怕漠北传来的战报,可以让他偶尔探出头来,喘一口气。
这万里江山太重,重得快要压碎他尚未长成的脊梁。他不过是想在溺毙前,抓住这唯一能托住他的温暖罢了。
少年太子眼底的寒冰之下,是翻涌的怒火与飞运转的思绪。
“尚宫局”他心中冷笑,“凭她们也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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