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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
触发“预见”的不是场合,而是人。
是藤和知花这个人。
所有的“预见”画面都与她相关,不,正是以她为主角,是即将发生的,却可以为他主动所改变的“未来”。
抱着一种微妙的心态,他为自己保留了这个秘密,继续着旁观者的身份。
那时年轻气盛的他还未曾认识到一个道理,势均力敌是交际的开端,但好奇心,才是一段感情的开始。
或许是因为看见姐姐身边出现了一个陌生人,佑介没有像在他预见的画面里那样情绪失控地和姐姐吵起来,从而独自跑了出去。相反的,小男孩像只看管自己玩具飞盘的狗狗,亦步亦趋蹲守在姐姐身边,寸步不离。时常拿警惕的眼神扫视他,一副生怕姐姐被坏人叼走的表情。
行至岔路口的时候,藤和知花几次欲言又止,想开口婉拒他继续护送的行为。他故意装作没看见,还三言两语就和佑介变成了可以说话的朋友。
看够了她为难又不能直说的表情,他正想给她个台阶下的时候,眼前又忽地闪现出这对姐弟两人提着刚买的菜从市场出来,踏着暮色回去的路上被小混混堵住的画面。
……看来暂时还没法放手不管。
他到嘴边的话立刻就收了回去。
最後变成了留下享用一顿晚餐作为报酬,确实超过了他的意料掌控。
夏泽婆婆收留这几个“滞销”的孩子的住宅,是她自己名下的一处老房子,据说是很久之前曾有一位慷慨的资助人捐赠给她,她给福利院用作为活动场所的。老旧低矮狭窄的空间,令人窒息的层高,吱呀作响潮湿産霉的木板,还有糟糕透顶的采光。
在里面住久了可能人的身体都会生毛病。
但是,有限的狭窄空间里,每一寸都被利用到极致,所有的东西分门别类摆放好,从地板壁橱到天花板柜子,能利用的空间被压榨殆尽。藤和知花果然是在有限的条件会利用殆尽,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活得更好的人。
不合时宜的,在穿过逼仄阴暗的走廊,望见放在木质横梁上的盒子时,他忽然想起了老式电影里,踩着梯子将装好珍贵和服的纸盒放到横梁上存放的女人们。
她们生于斯,长于斯,一生如笼中鸟般囚禁在这些老旧丶阴暗丶弥漫着挥之不去霉味的老房子里。
一生都悄无声息,剧痛时只有颤抖的羽毛能表达出强烈的情感,终局时连湮灭也无声。
他有些惋惜。
至少,她不应该是这样。
她有着与他类似的秉性,她应该走到更宽广的地方,而不是被囚禁在原地。
*
在与藤和及她的家人关系亲近之後,“预见”的造访便愈加频繁。他也从一开始的警惕和审视,逐渐变得像对待一位老朋友似的,处理这些“预见”到的画面。
比如,走在路上突然“看见”了白天上学时藤和知花手臂多出的伤痕,立刻调转方向,果然在附近的公园沙坑看到了被几个小孩欺负的佑介。
等买完菜做好家务的藤和急匆匆赶来,他已经结束了跟那些孩子家长的交涉,领着佑介往回走。
没有当面和几个家长发生冲突的藤和自然没有受伤,第二天来上学时,手臂光洁如故。
当然“预见”看到的画面也不全是不幸和意外,有时是比较日常的画面。偶尔可以作弊看到今晚藤和准备做什麽晚餐,装作忙碌地等着她来邀请,再恭敬不如从命起身去蹭饭,顺理成章地帮忙做些以他的身份来看完全没必要接触的家事。
他开始抽空教佑介篮球,潜移默化教导佑介如何与看似强壮的同龄人相处。他逐渐融入了藤和的家庭,和她的弟弟妹妹们相处融洽。
那是一种久违的丶平凡的温暖。
连他都逐渐明白了藤和为什麽会为了这麽微不足道的平凡,哭泣着向自己请求别对她的家人造成伤害。
在回答她的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变了到嘴边的安抚话语,深深看了一眼含着眼泪的少女,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我只是在这里没什麽朋友,稍微有些寂寞。”
“我很羡慕前辈有这样的家族,很幸福啊。”
少女那琥珀色的眼瞳微微睁大,茫然地看着他,好像是被这简单的理由给说服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欢迎常来。佑介也很喜欢你。”
她带着微微的鼻音小声说。
带着哭腔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还要可爱。
他很理智没有把这坏心眼的感想说出口。否则这位小小的女主人下次就会恼羞成怒地赶客了吧。
变故是在第二学期开始後不久发生的。
当时正走向教室的他,猛然脚步一顿,久未造访的画面猛然间袭击了大脑。
这一次他所“看见”的未来记忆凌乱且闪现得格外迅速,像一幕幕书页飞快向後翻动。他只来得及捕捉到几个画面,拼凑起来足够解密。
解出的谜底也足够令他的眼神沉下去,周身升起冰冷的气场。
在上课铃声的响动里,他忽地一转身,朝着与奔向教室的学生们相反的方向走去。从走廊的窗户一擡头,恰好可以看见熟悉的少女身影焦急地奔向出口,不顾一切地奔跑。
她的脸上写满了绝望,眼前看不见任何的人或物,只有需要穿过的前路。自然也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
一切都和他“看见”的记忆,夏泽女士在外出时不慎摔倒,被路人送进医院。接到紧急电话的藤和知花在老师的帮忙下赶往医院。
紧接着,千寻前辈会得知这个消息,然後急忙通知了在东京念书的兄长,也就是那位从前对藤和知花青眼有加,照顾颇多的黛千景前辈。
再然後…他垂在身侧的拳头不自觉攥紧。
得知自己最心爱的後辈陷入绝境,正彷徨无助,不顾贻误学业和前途的黛千景连夜从东京赶回来,风尘仆仆地回到京都。
披着月色与星光,疲惫地出现在在绝望崩溃边缘的少女面前,却坚固如一座永不逾越的城墙。
作为家里最骄傲的长子,黛千景不但说服了家长,主动为夏泽女士垫付了所有的医药和後续疗养的费用,还安抚住了即将崩溃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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