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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17一
来到米兰的第二个夏天,宁锦绡的参赛证总算下来了,他这个赛季也积累了场均3.5的进球数据,虽然是非正式赛事,但在这个年龄组也非常惊人了。威廉家还专门为下个赛季的周末联赛不用继续在观衆席上看他坐板凳庆祝了一下。
暑假宁锦绡回了一趟国,和姥姥姥爷住了一段时间。他们还是例行唠叨他踢球总归不是个正经事儿,宁锦绡就把自己崭新的营业执照——参赛证拿出来晃一晃,说等我打上比赛了您再瞧瞧。
趁着暑假回来,宁锦绡还回自己以前的俱乐部——星火看了看。
星火的总监李叔在他小时候做过他们家的街坊,那阵经常带着他儿子在周围练球,要没有李家这父子俩的影响,宁锦绡也不会接触足球。
而星火的老板赵叔年轻时候和李叔是队友,都是踢过甲级联赛的,想着退役後也给国家足球发展做点贡献,但在全国足球处境的大背景下这个行业越干越难,做了几年热血也凉了。他们也合计过干脆就撤摊不干,偏偏去年还成功把宁锦绡送出去了,俩人就想着要不再撑几年。
宁锦绡跨越大洋给他们总结分享的那边青训的情况也让他们找到了些继续下去的思路和希望,所以小火星虽然一直不温不火,但倒也没灭呢,宁锦绡回来还跟俱乐部的小孩一起踢了踢球。
七月底AC米兰的各梯队集结,宁锦绡也回到欧洲。结果他到了基地才得知,青训总教练决定让他越级升到U17组,也就意味着他没法跟着之前陪伴了他一年的那个队伍一起训练比赛了。
但毕竟从小就在东方要争顶拔尖的教育氛围下生长,宁锦绡更多想的是这次越级是一次锻炼和一个更上一层的机会,而忽略了心里可能是由和旧友们分离带来的抗拒和忐忑的情绪。
那什麽时候他开始意识到,这种抗拒可能来自于直觉和预感的呢,可能是第一天从更衣室里吧。
第一天宁锦绡踏进U17的更衣室,就看到助教拿着个塑料筐在……收手机?他有一瞬的时空错乱感,但无暇脑内吐槽,因为他还得跟助教解释他可能需要手机翻译,助教听了也没什麽表示,转身暂时把筐搁椅子上了。
这时一个头发灰白但背很直,眼睛很亮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他眉毛上翘的角度和法令纹下撇的弧度仿佛时刻暗示着“我很生气”“我很难搞”。
队员们的谈笑声自觉地弱了下去,三三两两转向门口道“教练好”。教练的眉毛和法令纹没有丝毫和缓,他锐利的目光环视了一圈更衣室,在宁锦绡身上顿住,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重点在他握着手机的手上顿了一秒,然後开口问道:“怎麽回事。”
宁锦绡看向助教,助教眼观鼻鼻观心,他只能自己开口:“教练,我可能需要它翻译……”
“哈!翻译?”宁锦绡说到一半,教练猛地出声,然後他那尖锐如有实质一般的目光从宁锦绡手里移动到手机筐,再盯回他脸上,宁锦绡只好走过去把手机放到筐里。
在他转身准备走回队员中的时候,身後教练的声音突然阴恻恻地响起:“这位小先生,如果你连听懂大家说的话都办不到,倒不如从哪来回哪去的好。”
宁锦绡反应了一下,回头看向教练,这倒是教练第一次露出带点笑意的表情。
队员有几个大笑了起来,别人在带动下也都笑的笑回头打量他的打量。队员里一个黑人小哥好像朝着宁锦绡欲言又止地挪了一小步,但对上同伴的眼光又转回头去。
彼时宁锦绡还没有经受过丰富多样的种族歧视洗礼,没锻炼出相关的敏感度,只是从大家莫名其妙又充满默契的笑声里预感到了自己未来不会多好过的日子。
接下来的赛季前训练里,宁锦绡稍有不慎就会被教练盯住然後手一指场外。偏偏他的意大利语水平经过威廉夫人评估大概等于一个两三岁的曼蒂,这里又没有之前会讲一口标准英语的助教和配合翻译还会凑过来确认他听懂没的和蔼教练,所以宁锦绡至少得有一半训练时间是在场外晒太阳或者跑圈的。
而他的更衣室关系也和平常教练让他边儿去的时候喊得一样“OUT”。球队里的主力进攻手很明显地看不惯他,再加上教练态度的影响,队里没人愿意主动和他扯上关系。
宁锦绡也反思过自己要不要做点什麽改善一下,比如趁队员都在大喊一声“嘿兄弟们”,然後发表一篇关于爱与团结的演讲什麽的,但这个构想浮现在脑海中就先把他自己尬住了。
十六岁的宁锦绡在人际关系方面达不到随心所欲,有的只是和一衆青少年一样朴素的,你讨厌我我也恶心你,你对我没兴趣我也拉不下一点脸硬贴的价值观。
再加上他从小就有对集体里每个瞟向自己的眼神,和疑似在蛐蛐自己的对话像天线捕捉信号一样敏感的毛病,现在又自动加了层不怀好意,没说好话的黑暗滤镜,对这个新队伍属于是越烦越烦。所以实际上他在更衣室里全部的精力都用来表演云淡风轻和“我平等地看不上所有人”了。
在U15的时候由于宁锦绡走训,和队友可能也没有很近乎,但好歹也是见面说个哈喽的关系。在这个U17可好了,九月新赛季开始,他发现自己喜提几乎没和任何队员说过话的惊人成就。不过他倒是机缘巧合之下和一个队员有点交情,由于最近倒霉的事太多,他都不确定这是不是件好事了。
八月里有次训练结束後,宁锦绡拎着包走出更衣室,因为他那时已经习惯煞煞後,等人都走的差不多再进去换衣服,所以等他出来整个U17的场地已经没什麽人了。火红的夕阳亮透了半边天,宁锦绡盯着自己灰黑丶斜长的影子往休息室走,他打算恶补一下意大利语顺便等等来接自己的人。
经过训练场边的时候他停住了脚,场地里有人在练球。对方看见宁锦绡也停了下来,四目相对,哦,是第一天更衣室里想帮自己的那个黑人小哥。
这小哥也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宁锦绡想了想说:“要一起练会吗。”
对方几乎是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宁锦绡耸耸肩:“我知道一块没人去的地方。”
最後黑人小哥还是跟他过去了,毕竟有条件的话谁也不愿意自己练,更别说如果摘掉有色眼镜,宁锦绡的球技是肉眼可见的。
而宁锦绡是怎麽知道一块没人去的地儿的呢,就要从一年前他刚来青训营说起了。
那时候他刚开始学习歌剧表演,京剧要吊嗓,歌剧也要练声,在居民楼干这种事必定扰民,于是他思路打开,在地广人稀的青训营看准了一片小树林,每天傍晚下了训就去那边练会唱段。
有天刚从宁锦绡当时所在的U15越级,差点就和他做了室友的卡马尔达在基地里一块半废弃的球场练球,突然他注意到有飘渺的歌声传来,若隐若现,像潮汐一样,触碰到耳畔,不待听真切,又散了开来。
四下无人,空地铺洒着银辉,此情此景,卡马尔达不禁联想到一些精怪的传说。他抱起足球仔细分辨,然後擡脚向北边的树林走去。
树冠间透下的月光一束束漂浮在幽蓝的丛林上空,像日光透进深海。
歌声涌入卡马尔达的耳中,基础欠缺带来的些微乐音瑕疵都不甚明显,他只觉得置身金色大厅或许也就是如此,高大漆黑的树影仿佛厅堂四周的立柱,而那歌声则在此间碰撞回旋。随着距离的拉近,声音越发清透,好像有人站在对面歌唱一样。
卡马尔达的脚步猛地一顿,前面枝桠掩映中一人高的树杈上垂下一双腿,缀着夜色闪着月光,呈现出一种萤石一般的质地,伴着歌声的节奏轻巧地左右倒换着一颗足球。
足球?林子里的精怪也玩足球吗。卡马尔达边有些好笑地想着,边不由地擡脚向那人正面绕去。可能是有所察觉,树杈上的“精怪”突然“唰”地一扭头,头发像一把乌黑的小伞一样散开又落回脸侧,身形因为脚上还勾着球有些摇晃,林中的歌声也戛然而止。
卡马尔达见自己惹祸了赶紧去扶,而小“精怪”凭借着运动员的身体素质绷住身体找回平衡,又被他伸过来的手搅得手忙脚乱,两人就你伸手我收手,我伸手你收手的动作进行了几番协调,卡马尔达先把手撑在树杈上惊喜擡头:“宁!”
宁锦绡想跳下树,无奈身前空间被对方封堵,只好擡起手在他面前挥挥:“你好,卡马尔达。”
“我刚刚在####,听到#######就########然後#######遇到###!”宁锦绡话音刚落卡马尔达就连比带划地说了一长串。
宁锦绡眨眨眼,示意他等一下,然後偏头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晃晃,用意语努力拼凑出意思:“它会……翻译。”
卡马尔达倒是对这种对话方式接受良好,于是宁锦绡得知了树林外有一片没什麽人知道的荒废球场,营地其他球场实在倒不开才会修理一次,卡马尔达一个人的时候喜欢来这边练球,今天队里不加训,队里的几个朋友又没组织起来,所以他就自己过来了。
那天宁锦绡和他还一起在废球场踢了会,那时候也是夏末,球砸在长草里激起星星点点流萤。
打那以後,两人在基地里也经常碰着,U15和U17虽然是不同梯队,但在一个青训营里,有点像一个学校的小学部和中学部似的,所以彼此的球员打个照面也是常事,再加上两人还时不时一起练练球或出去玩,经过这快一年的时间彼此已经挺熟了。
其实跟别人分享这块“秘密基地”的时候,宁锦绡心里有点犹豫和莫名的愧疚,後来回过味来可能是因为虽然他不确定这块儿算不算他们的“秘密基地”,但卡马尔达好像确实没跟其他人说过这里。
不过话到嘴边他还是先摒除情绪干扰,优先当下事务地说了出来。
後来练完球黑人小哥还给他分析队里的那个主力在他来之前就打听过他,宁锦绡和他又都是攻击端,这是那主力在防着他跟他争球权抢位置呢,他要去缓和缓和关系,说不定事情会变得好一点。
宁锦绡摇摇头说不用,要是想帮忙的话就帮着记一下教练都说他什麽了,下了训练告诉他,在队里他经常连自己哪儿做错了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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