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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木照雪将温折玉轻轻放在铺着草垫的木板床上。温折玉似乎被移动惊扰,眉头痛苦地蹙起,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身体不安地扭动了一下,牵动了伤口,让她瞬间蜷缩起来,冷汗涔涔。
木照雪迅速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口。包扎的布条被血和药膏浸透,但没有新的出血。她探了探温折玉的额头,依旧滚烫。那毒镖的毒性猛烈,虽然吸出了大部分毒血,又敷了上好的金疮药和解毒膏,但残馀的毒素和伤口引发的炎症依旧在肆虐。
需要清水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还需要干净的布和热水,或许还需要一些清热的草药……
木照雪环顾石室。角落的水罐里还有小半罐清水,虽然放了很久,但密封尚好,还算清澈。木柴是现成的。她动作麻利地走到火塘边,用火折子点燃了干燥的木柴。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石室的一部分阴冷和黑暗,也带来了一丝暖意。
她将陶罐里的清水倒入一个粗瓷碗中,放在火塘边加热。然後走到床边,再次解开温折玉伤口上的临时包扎。血腥气和药味混合着,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她拧干一块撕下的干净里衣布条,蘸着温热的清水,开始小心翼翼地擦拭温折玉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残留的药膏。
昏迷中的温折玉似乎感受到了触碰,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抽气。
“忍一忍。”木照雪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手上的动作却更加轻柔。冰冷的指尖带着湿热的布巾,拂过那狰狞的伤口边缘和周围细腻却泛着病态红晕的肌肤。她的目光不可避免地再次扫过那紧紧束缚的丶被血染红的束胸布,以及那道斜贯的旧疤。
这女子……到底是什麽人
木照雪一边细致地清理伤口,重新敷上厚厚一层清凉的药膏,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一边在心中飞速盘算。
假官银是关键!徐正清一个织造商人,手里有假官银,还握着官银护卫的衣料碎片,府里出现了制式毒镖……这绝非偶然。杀手的目标明确指向温折玉,显然认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温折玉昏迷前喊出的“官银”,是她偷窃的目标还是她无意中在徐府发现的秘密
她将温折玉小心地放平,盖好那床薄被。火光跳跃,映照着温折玉苍白而精致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浓密的阴影,脆弱得像个易碎的瓷娃娃,与白日里那个油嘴滑舌丶眼神狡黠的“青公子”判若两人。
木照雪坐在床边的木椅上,从怀中再次取出那个油纸袋。她将那块靛蓝布料丶三枚泛着幽蓝冷光的蛇牙镖(在慈安堂外她又仔细搜寻,在温折玉倒下的泥泞附近找到了第三枚被格飞的毒镖),以及那锭沉甸甸的假官银,一一摆在粗糙的木桌上。
火光下,假官银底部的刻字显得格外清晰刺眼:“天佑四年江南织造”丶“工部督造火耗足纹”。
天佑四年……三年前……江南织造……
木照雪的记忆如同冰冷的齿轮开始转动。三年前,江南道确实发生过一件大事——一桩震动朝野的“漕银沉船案”!当时,由金陵府负责押运丶解往京师的三十万两漕银,在途经镇江段运河时,遭遇“风浪”,押运官船倾覆,银鞘沉入江底,打捞多日仅寻回不足万两!此案最终以“天灾”定案,时任金陵知府引咎自尽,相关官员或被贬黜,或被申饬。
难道……那三十万两并非沉入江底,而是被……调包了徐正清手里的假官银,就是那次被调包的赃银而真银……早已被瓜分殆尽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木照雪脑中炸响!如果真是如此,那徐家的灭门就绝非偶然!他一个织造商人,恐怕是参与了销赃丶洗钱,或者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最终被幕後黑手灭口!而温折玉……她偷到了这锭足以致命的假官银,便成了必须被清除的活口!
蛇牙镖……这种阴狠歹毒丶带有明显军器监风格的暗器……幕後之人,能量之大,手段之狠,远超想象!
木照雪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爆响。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直冲头顶。她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边缘,而漩涡的中心,是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就在这时——
“呃……”一声微弱而痛苦的呻吟从床上传来。
木照雪霍然转头。
火光下,温折玉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如同濒死的蝶翼。她似乎陷入了极深的梦魇,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开合,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火……好大的火……”破碎的音节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爹……娘……快跑……银子……银子是假的!假的!要命啊——!”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绝望的嘶喊,身体也随之剧烈地挣扎起来,仿佛要逃离什麽可怕的景象,牵动了伤口,让她痛得蜷缩成一团,剧烈地咳嗽起来。
木照雪一个箭步冲到床边,用力按住她挣扎的肩膀,沉声低喝:“温折玉!醒醒!这里安全!”
或许是那沉稳有力的声音,或许是肩膀传来的疼痛,温折玉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滞。她涣散的眼神艰难地聚焦,带着浓浓的惊惧和茫然,缓缓地丶一点点地,落在了木照雪那张近在咫尺丶冷峻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关切的脸上。
四目相对。
温折玉眼中的恐惧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被一种更深的丶劫後馀生的恍惚和虚弱取代。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冰……冰块脸……”她终于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我……还没死”
温折玉眼中的焦距艰难地凝聚,涣散的瞳孔里,木照雪那张冷玉雕琢般的脸,如同穿透浓雾的月光,逐渐清晰。冰冷,紧绷,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丶近乎审视的凝重。颈窝处残留的滚烫触感,肩头撕裂般的剧痛,还有周身无处不在的丶深入骨髓的阴冷麻痹,都在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麽。
没死……真的没死。
“……冰……冰块脸……”她喉咙干得冒烟,声音嘶哑破碎,像被砂纸磨过,“……我……还没死”每一个字都牵扯着伤处的神经,疼得她眉头紧蹙。
木照雪没有回答她关于生死的问题。那双寒潭般的眸子紧紧锁着她,仿佛要穿透她虚弱的皮囊,看进灵魂深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直接切入核心:
“你偷的那锭银子,是假的官银。”不是疑问,是冰冷的陈述。
温折玉的呼吸猛地一滞!瞳孔瞬间收缩,如同受惊的猫。她下意识地想否认,想继续扮演那个油滑的“青公子”,但身体剧烈的疼痛和劫後馀生的虚弱,让她所有的僞装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像样的辩解,只能惊惧地看着木照雪。
“徐家灭门,凶手用的是同样的毒镖。”木照雪的目光扫过温折玉肩头被布条覆盖的伤口,意有所指,“他们要杀你,因为你拿了那锭银子。或者说,因为你可能知道这银子背後的秘密。”
“官银……假的……”温折玉喃喃重复,眼神剧烈闪烁,昏迷前的片段和方才的梦魇碎片疯狂涌入脑海——冲天的火光丶凄厉的惨叫丶父亲绝望的嘶吼丶母亲将她死死护在身下时那灼热的泪……还有那句如同诅咒般刻在她骨髓里的话:“银子是假的!假的!要命啊——!”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比肩上的剧毒更让她窒息。她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伤口,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她猛地闭上眼,仿佛想将那地狱般的景象隔绝在外,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告诉我,”木照雪的声音如同磐石,稳稳压住她翻腾的恐惧,“三年前,天佑四年,江南漕银沉船案。还有你父母……那场大火。你知道什麽”她刻意加重了“大火”二字,锐利的目光紧盯着温折玉瞬间煞白的脸。
温折玉猛地睁开眼,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惊涛骇浪般的痛苦。“你……你怎麽知道!”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她蜷缩起来,额上冷汗涔涔。
木照雪沉默地将桌上的假官银拿起,翻转,底部那两行刺眼的刻字在火光下清晰无比:“天佑四年江南织造”丶“工部督造火耗足纹”。她将银锭底部亮在温折玉眼前。
“这锭银子,是在徐正清书房暗格里找到的”木照雪用的是问句,语气却笃定。
温折玉看着那熟悉的丶噩梦般的刻字,最後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她无力地点了点头,眼神空洞地望着石室粗糙的顶壁,仿佛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
“我家……在镇江,靠着运河。”她的声音变得飘忽,带着一种被抽离灵魂的麻木,“爹……是个小账房,在码头上替人记记账。天佑四年……腊月里,特别冷的一天……”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刻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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