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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他清醒的时间开始比昏睡的时间更长,精神恢复了些,他终于抽出空思考,在自己人事不省的那几回,林祺贞为什么不肯放弃他。想了半天,迷迷糊糊找到了几个理由。第一,他比较争气,和之前断了四肢的残兵相比,伤得并不算太重,有较大复原的可能。第二,大概是林祺贞也很害怕,害怕死来死去,会死到自己头上。林祺贞一定认为少死一个人,死亡就会离自己远一点。反正总不会是因为在乎他,他不敢这么想。出雨林的那天,他的体温终于恢复正常,并且能够自己下地走路。林祺贞松了口气,称得上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骂了句:“命真够贱的!你还真是怎么都死不了啊!”林祺贞的好运气也终于再次起了作用,他们一路遇到很多村庄,拉拉杂杂带起一个很大的队伍。那以后,林祺贞不准他再独自去断后,一看到他落在后头就要调转马头来找他,拿枪托砸他的头,并且对他进行警告:“要你去断什么后,老老实实待在爷身边。”林祺贞再次救了他的性命,可他没办法觉得高兴,如果说在此之前他还对是否要杀掉林祺贞有所犹豫,这件事情以后,他彻彻底底再也无法狠下心思考任何杀害林祺贞的办法,他厌恶无法痛下决心的自己和对他若即若离的林祺贞。没过多久,林祺贞被日本人下狱,林家开始乱成一锅粥,仆人跑的跑散的散。这简直是个不可多得的潜逃机会,他躺在床上抱着自己的包袱想了大半夜,天一亮,也跟着跑了,可惜他用来犹豫的时间太长,还没出城就被日本人抓了壮丁。幸而林祺贞教过他开车,否则他就会跟其他许多年轻男人一样被拉去修战壕,而按照他的倒霉程度,真去了前线,哪怕只是一个流弹飞过来,也一定毫无疑问第一个就将他炸死。这么看来,林祺贞又帮了他一次。他那么憎恨林祺贞,到头来他的一身本领也全是拜林祺贞所赐。他简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后来,他听说林祺贞在牢房里高热不退,马上就快死了。刚听到这个消息时,其实他的心里很痛快,有种大仇得报的快乐。可是夜深人静之时,他又觉得,林祺贞怎么死都可以,甚至死在他手上都可以,却不可以是这样一个不堪的死法——被日本人折磨而死。无论林祺贞的私德如何败坏,至少在抗日的战场上,他从没服过软。于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他给林祺贞偷偷送了药品。他是有充分的理由支持这项行动的,这么做绝不是同情林祺贞,而只是出于对日本人的厌恶。给林祺贞喂药的时候,林祺贞虚弱地躺在他怀里静静盯着他看了许久,他觉得林祺贞有话想要跟他说,然而直到最后林祺贞也没有开口和他说任何一句话。离开的时候他头也没回,心里却在后悔,林祺贞居然连句感谢也没有给他,果然,在林祺贞眼里,他还是那个卑微的沙包罢了。战争结束,林祺贞找到了他,并且把他提成了副官,他的档案被记入了军部,摇身一变成了联邦的抗日英雄之一。当时林祺贞高高在上地翘着二郎腿,赏赐一般问他高不高兴,他心里很想说,你真想感谢我,只需要把我当个人,平等认真地向我说一句谢谢就可以了,或者你放我走,我更高兴。可看着林祺贞得意的脸,目光把林祺贞红润的嘴唇认真地瞧过一遍,他的心里颤抖不已,居然还真觉得挺高兴的。在送完药品后的很长一段日子,他总是回想起林祺贞在牢房里那样虚弱的情态,那样软弱可欺的林祺贞让他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快乐和控制欲,好像林祺贞从此只由他摆布,他很怀念那样的感觉,因此他又在心里改变了主意。他不再想从林祺贞身边逃走了,他决定留下来,他要让林祺贞得到报应,他要等林祺贞孤立无援的那天,让林祺贞臣服在他脚下,像他以前那样。参政司的秘书同他的养父是旧相识,他也是偶尔有次陪伊丽莎白小姐去教堂参加祷告的时候知道的。其实他虽然从小跟着传教士长大,却并不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如果不是需要讨好伊丽莎白小姐,凭他自己的意愿,他绝不会在教堂枯坐几个钟头。说起伊丽莎白小姐,此人是他在街上“搭救”过的一个贵族英国少女。日本人走后,马来亚又成了英国人的属地,他想要把林祺贞打趴下,就绝不能永远只是个副官,他必须向上攀爬,而最快捷的办法就是搭上一个英国政客。只可惜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副官,根本没有途径去认识英国人政要,于是只好从别处寻找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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