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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闭了闭眼睛。
“……我们就是这样来到这个世界和生活的。”学者冷静说。城市是小的光晕,它跳跃着,逐步生长,是抽象的聚合体,但也成像地成倍地凝聚,“生命毫无缘由,这样就已经足够奇妙……请告诉我,你研究的本身是什麽?是人类,还是时间丶文明,或者依附这三者的灾难?……你改变过它们,对吗?”
是的。
她对学者提出的问题惯例默然不语。
一种无生命的人正在研究生命,这期间的偏向性冰冷如一条单行线。
这或许就是生命的证明:绿色的树愈长愈高,而绿色的矿石分解之後又重新组成……而分割之後再重接。剖析後再组成。不间断的绿色海浪似很小很小的网——如此,她有时几乎觉得自己是网上的蜘蛛,结交的家夥除了说说话别无他求。她疲惫地丶又释然地想,仿佛已经在结局前静静地等候。
这是一个注视一切可惜忘记了自己,但却很好践行自己的人。如此多年来,她遇到过可敬的丶自傲的丶谦卑的丶狂妄的人——人类的历史是很短暂的,文明的历史更是,但她却反而对短暂的这些记忆更加明晰。她忘不了的永远都忘不了——尽管她还遇见了恶劣的丶卑劣的丶无知的丶悲伤的片段。但那只是开始。她发现,且倾听,这便是一个故事的真正的开头。大地怀抱一切,她也如此接受。
“我之前也并没有名字。”医生对特蕾西娅曾坦白到。
“是吗?……”萨卡兹温柔的眼神投向夜幕。她们听着船只运行的声音,“那麽,你对自己的名字满意吗?”
菲林睁开眼睛。
医生跋涉数不尽的年份,把自己磨得尖锐丶锋利,明亮。爱与恨都明显,因此即便吃亏也不会吃很多——她认识了不曾认识的家夥,听了不曾听到的故事,结交了值得的友人。她习惯苦涩以及等待,不过没有哀伤的习惯,于是痛,恨,爱,如此倾泻,却没有回信。距离已经如转弯一样远,仿佛安上了开关。
“人对触及不到但是仍然想去看看的感觉叫做什麽呢?”那一边,停电的会议室里,萨卡兹伸出手指问。
稍稍困倦的学者想了想,说:“可能是思念吧,或者回答。”
科属夜视性动物的菲林女士说:“是回答。”
我没法回答你。这一边,她对模糊的那个影子这麽说道。晕眩,头痛,可是清醒。她说,……但是……还是谢谢。
她的笑纹很浅,像是湖水泛起涟漪。
“——那个人终究沐浴在日光之中,感到不可思议。是谁让她依旧停留在这片土地上?她几乎叫不出什麽名字。记忆和生命是联系在一起的,一个出走,另一个也就丢掉了。她是这片大地上猫头鹰里最聪明的菲林(再注:幽灵般),却也没有办法抵抗最原始的力量。
“她继续跋涉,证明了土地是围绕起来的,每一片都密不可分,如同那枚星体,只是总是破开几个洞。火山,沟壑,峡谷,海岭。她被海啸冲进沙地,吐出几颗珍珠,旁边的月亮贝静静地卧沙。森林之外的山脉寒冷,但她向下俯冲,就落入温暖的河流之中,河流倒映着广阔天穹。”
阿米娅惊叹说:“真漂亮呀……”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自由,她哪里都可以前往,除了以前一一记起来的梦境。那些瑰丽的,诡秘的,不属于现实,却说从现实里捕捞出来的东西,成为一种奇妙的猜测,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学者与卡斯特面对霞光,同时眯了眯眼睛。
“直到有一日,她眯着眼,瞧见太阳从西边升起。
“——第二个幽灵要来了。然後是第三个。”
阿米娅开始偷偷抿嘴唇(嗯,这是必然的),而话语仍在继续。人们通过语言来连接彼此,通过语言来构建探究一切的通道,它们拥挤着丶重叠着向明亮与黑暗之处平等地涌去,像是鸟类的羽毛丶浪潮,以及光束。光重叠在光之上。
我是第一个?她很吃惊。
是啊!那两人笑眯眯地说。因为——你应该看看这里。
不被侵扰的世界啊,请让我们悄悄地起誓吧。衆所周知,死亡不是唯一,忘记也不是坏事,而看见太重要——所以,请让我们的友人,那个操心了过长世纪的家夥,把自己塞进梦境般的现实里的人,在一切结束之後,来到这边看看吧。
“到时候,我们让她做第一个,也是我们的唯一。”
言语是网,望着天空的时候像是被这样粘住,根本走不了。菲林终于关上灯:天亮了。她走出门去,打算与舰桥上的两人一起看一会日出,但却在靠近前对着她们的背影停顿。
“下一个故事是什麽?”
“如果可以的话,”学者说,用靴子点地,稍微旋转着,“也许会是我的故事……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而和我一样的人,也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个地方叫做泰拉……唔,接下来的也还没想好。”
我们像流星一样落下,有点狼狈,有点茫然……
“博士讲的故事好像都没有结尾。”阿米娅说。
“是吗?”
学者略侧过身,与菲林对上眼睛。她的记忆只有一片空白,但她自如地说:“毕竟泰拉没有终末。”
凯尔希叹了口气。
“有个词叫做……宇宙。”
“宇宙?”
宇,上下四方,无穷无尽的空间。宙,古往今来,无穷无尽的时间。
“无穷数值是一个概念,如此的理想在具象化後便源源不断地落下,这是我们要做的事。”博士说。
凯尔希与她稍微点头示意,学者回应後补充:“一定。”
“诶,一定会这样吗?”
“一定会,”学者说,“……这是我们都承诺了的事,你也是。阿米娅……你也有你的故事。”
日出馀晖之下,几人的脸庞都不明晰,碎着拼成很多很多瓣。天空真正地亮起来,大地也仿佛不再是谁的影子。光束直线而去,似凹凸不平的河床,它安静陪伴着她们良久,直至日入如落,後再次升起。
她们也久违地再次记忆起相同的丶相似的人。但这些远远不够。她们要再次走出不同的丶相异的路,且远远未走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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