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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が降るまえで(第1页)

星が降るまえで

旧情人好情人坏情人

哪个是你?哪个是我。

*

拉普兰德从高处跃下,空气划破她的皮肤,挑出血管丶目视血液流动,似不认识她,而终于此刻看见了,认出来了,又已经无法缝回去了。很可惜,但她只是满不在乎地和尾巴一起下降。

“出任务请打电话。”德克萨斯擡头,看见月亮上的狼。她不愿意接外快就是为了不被血溅一身,但没办法,没办法。她还是来了,拿着被折断过好多次的剑。她用剑捅捅白狼的肚子,但没弄着。拉普兰德跳开了。

“抱歉,可是我想来。”拉普兰德彬彬有礼,再甩了德克萨斯一脸血。德克萨斯也躲开了。两人正负相抵,那些孤零零的就成为追随不到的影子。灰狼站在水洼里,鞋子湿漉漉,眼睛也湿漉漉,头发根灌进浆。她呼了口气,看见尸体在不远的地方瞪着她,稍微笑了一下。

白狼留意到她的笑,说:“真是恶劣啊!比我都恶劣呢。”

“我倒一直以为你是一个果断到残忍的人。”德克萨斯说,踢掉面前的陷阱。她已经不是那只会被冬天欺骗的狼了。剑背在身後,她绕远路,避开一棵又一棵灌木,却看见尽头棺木整齐地摆放着,但这里是悬崖。砰!砰!砰!于是死亡也掉入了更深的死亡。她停步,看见同类的身影,那个人坠入月亮。

“哦!您还这样想过我,”白狼似笑非笑,说,“您不会以为我真的在颂歌自由?您太看得起我了。”

德克萨斯不可置否。她用水潭稍稍洗剑鞘,鞋底是泥,走出几步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声。她们混杂在冬季的干木林里,枝丫像是无数人伸出的手。这里不能躲藏什麽,只能相遇。拉普兰德甩手,把外套扔到地上,只穿一件衬衫,皮肤上的伤疤如树枝横斜,她支配这些,如同支配昨天。她擡起脚,念了几个音阶。

升调——休止符——升调——继续——继续升调。

德克萨斯看过拉普兰德弹琴。白狼压在琴键上的不像是该有的步调,而是一些巧妙融合在一起的影子。德克萨斯也说过拉普兰德很适合拉小提琴,可对方没有这麽干。似乎是故意的,像是故意用剑剔人下巴,用手掰断鲜花。但也可能白狼的确很喜欢钢琴,至少她弹奏时都面带微笑。但她杀人丶吃饭都是有着微笑的。上扬的弧度没什麽差分,好像诚实无辜忠诚,实则很难说。德克萨斯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正了解拉普兰德,但拉普兰德对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她们难道不是通过一些影子和碎片,一些烂片丶坏掉的CD丶讨厌的冲动在一起的吗?酒精中毒已经无法让她们变得更疯狂。

她们唱一首月亮的河,没有对视。可那河永远是干涸了。曾经她们想过要把它重新弄满,看它虚晃晃地能拥有个月亮,但为什麽要弄呢?两人开始擦彼此的剑,肩膀都露在外面,半圆的像是橙子。空气又开始摩擦,但不会有火光出现,“您知道吗?”拉普兰德说,咯咯笑着,“这剑必定插进你我的胸膛。”

她终于说了“你”。

獠牙在音调之下,优美的字句在此刻拉近,如那刻坠落般砸碎了她们之间的时间。狼的牙齿锋利,和她的剑法一样。她们相互滚在一起,把皮肤割破,几乎要握住手,握住腰,握住肩,含住刚刚唱了同一曲的唇齿,打开无从表露的心。但白狼只是在笑。而德克萨斯看见拉普兰德的笑容,感到那条河流压在她的身下。而她顺着河水飘走。

很久之前,她就是这样漂流到枯木丛生的地方:舞台不会在这里搭建;她的生活也从未开始。她的家族并不是值得称道的地方。哥伦比亚到西西里,乘坐没有小船的帆。比岛更像是海的地方,那深不见底的黑色,用代号述说植物和传说,血液是黑色的,命运不会回头。

“你的一生……”她的父亲曾缓慢与她说,“——将看不到另一片天空。”

她出身哥伦比亚,家族像一把等待人拔起,但不会理睬任何人的剑,却只是剽窃犯。窃取生命,窃取自由,窃取源源不断的昨天。但她的名不是她的命,德克萨斯在雨天割断了那个人的喉咙,後来,她一直在逃命,忙于把人杀掉,不然就会被人杀。这是一个急速下沉的世界,血液的肿块是僵硬的石子,十字架不曾搭建。但她看到了一个和她一样试图破刃的人。不过,後来想想,其实这还是一种漠视;她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的狼,遇见另一只狼,不见得是好的丶能接受的。但那时她没想到。她看到银色的竖瞳,下意识地走进雨天,走进日复一日的记忆,去拿起自己的剑。“拜托,”然而白狼轻飘飘地挑碎那些光,挑起眉毛说道,“您的剑太僵硬,请别拿这套来砍我。”

拉普兰德那时才刚刻上那条伤疤,笑容满面。她清醒的模样像是美丽的瓷器,但有人用瓷器烧窑,再次炼化,炼化,石头会成为银色的刃口,一枚坚硬的心。“德克萨斯,”她说,德克萨斯并不意外拉普兰德知道她的名字,灰狼看着自己断了的剑沉默,“你的剑真钝。我说得没错——请别生气。”

拉普兰德盘腿坐下,包扎伤口。她把周围树砍了一小节,树皮散落一地,竟然有琥珀落下在脚边。但德克萨斯只注意到狼的眼睛,她又细细看了遍,圆形里是雾的颜色,仿佛不存在一般。但对方的确形成的是实体,至少是活的,还能感到痛楚,会收缩。德克萨斯于是蹲下去捡自己的剑,找了个地方,埋掉。她没埋过死人,只埋过自己的剑。回来时对方还在切割伤口,慢条斯理,黑色指甲油看上去很漂亮。好像不是自己的伤口般,白狼处理速度极慢。腐肉挑掉,切下新鲜的血液,腥味很重丶很难闻。德克萨斯点燃火堆,不断地搬来木柴,汗水黏在後脖颈。她保持警觉,但脑袋下意识想在热源边昏昏欲睡,只好烫了烫自己,烫到雪都化了。灰狼的手指握住仅存的剑,没想到自己会逐渐能握住另一个人的手——她说:“你杀了几个人?”

拉普兰德保持微笑地靠近火堆,火焰跳动着接近骨节,她很瘦,但力量却不容小觑。白狼把她的战利品给即将搭夥的同行人看:“有时间请帮我数数。”成堆的铭牌在手心里如同触手可得的星星。但德克萨斯对天空毫无兴趣,她垂眼,触摸火堆中流动的熏烟,那干涸的河床被数不清的尸体填满,不禁皱眉。被碰到脖颈时条件反射地想反击,但被咬掉了动机,她的眼睛里沾上血,还有狼的毛。她们接吻。

……拉普兰德停止唱歌。她把外套扔进水里,音符掉下去,和土地一起沉默了。

“洗不掉的。”德克萨斯忍不住说。

拉普兰德无辜说:“抱歉,我只是想扔掉它。”

“……”于是德克萨斯不说话了。她躺了下来,一样的,像是一棵没有扎根的树……後来她们跑来跑去,跑出了西西里。甩去最後一劫追兵,标示牌上的字符已经改变,拉长或缩短,总之,看不懂。她们在公路上过夜,打劫了一辆车,德克萨斯从此做了司机。拉普兰德在废弃的加油站找到了清水。她煮了水洗澡,满是沙砾丶尘土还有盐分的毛发被淋湿,把脏的水又倒进公路下面。德克萨斯默默擡头,她看不出那些云朵和那些蓝的丶暗的丶有时候会亮起来的有什麽差别。她感到对过往的怀疑:那些是否只是一处封闭的丶没有国王的王国?

她依旧流动着狼的血液:她在杀人时感到快慰,在出剑时获得喜悦;她对肉偏好,对一成不变的沙地毫无排斥。她的同行人过得虽然干净多,但却也习性如此。很多年前她就明白:很多东西是不会变的。但到了这个时候,她走在另一片天空下,德克萨斯开始学会一种全新的态度。

拉普兰德对此表达了不满。那时她正借着手电筒修指甲,细细的丶尖的,白狼曾说过:她能用这麽小的指甲盖杀人。然後她也这麽做了,她伸出手去抓灰狼的脖颈:“德克萨斯,”德克萨斯被迫弯下腰,和人贴着唇瓣,听见相距两厘米的气息里叫出来的她的“名字”,以後,那将会是她的代号丶她的一切。德克萨斯舔了舔嘴唇。白狼很少露出很冷漠的眼神,除了在感到败兴而归时。德克萨斯想:究竟什麽才会让一个人疯狂?不会是过去。不该是过去。她掐住对方来掐她的手,尾巴纠缠不清,胳膊肘压在一块,就此互相禁锢在原地。狼的气息交叠,都是在互相威胁。她听到亲吻里的拉普兰德说,“要麽杀掉我,要麽就别想。”

而德克萨斯说:“好啊。”

……像故事分裂,两个主角做了不同的选择,分道扬镳;像故事要再次开始,两个主角在同样的地点再次相遇。但没人说这个故事,也没人打探她们两人的过往。过往正在停滞,也将永远停滞下去……树在她们两边。永远地成就寂静丶孤独的岁月。哦,沉默的狡猾的时间!德克萨斯确认自己不会永远沉默下去,但她也不一定会发声。她看到月亮,冬天树杈挡不住什麽,挡不住光,挡不住影子,也挡不住陈旧的过往。德克萨斯盯着白狼的眼睛,想:这就是时候了。

拉普兰德似乎知道了什麽,冲她笑了一下,然後消失了,走在德克萨斯走之前。

德克萨斯来到龙门,埋了自己的剑,转司机工作,当组长,收一些有必要没必要的工资,和人看演唱会。後来和人改签,到罗德岛,形形色色的干员很多,流动着。然後她又看到那个人,她的旧情人来找她,瞥一眼就知道。但拉普兰德很克制地没有与她过多对话。德克萨斯的过去没有掀开任何一个角。

但如果要问,追逐过去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或许这些都依旧能获得两人的解答。

拉普兰德懒洋洋地砍掉旁边的剑,像砍掉曾经到来的死亡。她的手指上已经有了结晶,她没那麽快死,但也没有那麽多时间活。白狼对一些事情仍旧嗤之以鼻,想:好在她不需要通过此得救。

直到那天下了大雪。冬季的大雪,她出任务,看到自己的血液也变成黑色凝固在地上。终究,干燥的风将皮肤刮开,撕裂。她站在风里,看见遍地的白色。纷杂而一望无际。但她又看到了大火,看见树林匆匆而过。

她看见远处的河流——月亮直奔而上。

她笑起来。

——拉普兰德看到雪後速滑成星星之说传遍了整个罗德岛,德克萨斯听到消息时转身,窗外已晴了。她想起过去并不晴朗的雨天,孤狼在水潭里看见自己。她想起来,那日拉普兰德丢了外套,正好遮住了月亮。

“你的眼睛不亮,德克萨斯。”白狼曾不说“您”什麽的,那听起来,德克萨斯一直以为是在骂人,她很冷静,冷静到像是她手中的剑。其实,白狼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雪很大,她差不多以为就是那样的面貌,一切融化後什麽也不会剩下,“你一定没看见过。你一定累到呕吐了。”

“是,”那时她说,“我从未活过。”

但是我和你一样。她那时想,有一点点地厌恶,一点点的爱。

等灰狼在暖炉旁边发现拉普兰德已是一个工作日以後。那些一点点都变得透明,她看到白狼的眼睛半眯着,像是濒死的化形。发卡黑色的一照,点点光亮着,仿佛的确传言成真。

“那就离开吧!”那个在水潭边的独狼与此刻的拉普兰德仿佛重叠了。都正大笑,像是要把月亮给晃掉。她们说,“永远不许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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