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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苍苍的山林,不是少华山又是哪里?不知为何,她心里忽然生出一阵委屈,又夹带着些气恼,眼睛发酸,直跺起脚来。
陆银湾,你怎得就这麽没出息!
她一转头要走,可是脚步好像被绊住了似的,怎麽也挪不动。回过头来看着那苍翠的山林,心道:“只回去看一眼,也没什麽的吧?只看一眼,看一眼就走,应该不会叫人发现的。”
她又踟蹰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终于打定了主意。背起包裹,牵起马缰,从小贩那里买了一小包饴糖,自己吃一颗,丢一颗进小叁的嘴里,一人一马又沿着山路朝少华山上走去。
可是今日少华山上似乎有些不寻常,许多白云观的弟子三五成群地从少华山上下来,陆银湾没走一会儿便碰见了好几拨人。
她心中奇怪,便将小叁放入林间,自己尾随着三个少年,听他们谈话。隐隐约约间,听见他们说了什麽“小师叔”丶“寻仇”丶“刀客”丶“重伤”之类的话。
她不敢叫人发现,只能远远跟着,所以一时间没听出个所以然来。等人走远了,她才後知後觉地觉出恐怖来,惊恐道:“他们说谁受伤了?师父麽!有人来找师父寻仇了?”Xxs一②
她哪里还敢逗留,飞奔到树林中牵出小叁,翻身上马,断喝一声,沿着山路绝尘而去。
她先回了幽篁院去,院里却一个人也没有。她冲进沈放房间,只见屋子里一片漆黑,到处乱七八糟的,一点没有了往昔整洁干净的模样。陆银湾慌得不行,又到竹林里寻了一圈,见还是找不到人,慌忙地拽着青马又往白云观正殿而去。
沿着小溪行至半途,经过了平素里常常玩闹的那片溪边树林。她本不敢逗留,却无意间听见有絮絮的人声从林中传出来,一听之下,竟是田不易的声音。她连忙拉住马缰,跳下马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林中。
转过一棵老槐树,白练似的瀑布飞流直下,冲入冒着凉气的溪水中,水花如同雪花一般四处飞溅。两个人的身影映入眼帘,在这雪白的帘幕前尤为显眼。
白衣的一人背对着她坐在大石上,垂着头,背脊微塌,沉默着不发一言。旁边站了一人,大胡子一抖一抖,一脸愁容,似是不知该如何劝说他。
“放儿,你别太着急了,湾儿那麽聪明,不会这麽容易出事的。你看,这不就是虚惊一场麽?咱们慢慢找,总能找着她的。”田不易苦口婆心地劝沈放放宽心些,其实自己也着急上火得厉害。他正说着,一偏头看见一人从林荫中走出来,竟忽然结巴起来,睁大了眼睛。
“……湾儿?”他不敢置信地道。
那背向而坐的白衣身影忽然狠狠颤抖了一下。
许久许久都不敢动,竟没勇气立时转过来,好似怕这又是一个要命的玩笑。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望着眼前白衣碧裙,手牵马缰静静立在青马身前的窈窕少女,原本就微微泛红的眼眶骤然间变得殷红如血,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
陆银湾一见沈放,心脏就好似被一双大手狠狠攫住,痛得钻心彻骨。眼睛又酸又涩,几乎无法再睁开。
这还是她的师父麽?
沈放生性喜洁,惯穿白衣,总是将自己打理的妥帖整齐,一尘不染,连头发丝都梳理的一丝不茍。陆银湾最喜欢他白衣翩翩,神采奕奕的模样了。可眼前这人和往日里那谈笑风生,永远气定神闲的师父,又哪里有半点相似之处?
一身白衣已经窝得皱巴巴的不成样子了,袍摆袖口好几处都沾了泥灰,发冠也歪了,发髻散乱地歪到一边。脸色憔悴,嘴唇灰白,下巴上甚至冒出了青灰色的胡茬。
陆银湾心里面什麽念头也没有,只有深深的悔意好似汪洋大海一般无穷无尽,巨浪滔天。
她真是该死。她怎麽能把师父逼成这个样子?她怎麽能让师父这麽憔悴,这麽伤心难过?!
眼泪扑簌簌地就落了下来,陆银湾哭着叫了一声:“师父。”
好似就是这一声“师父”将沈放唤醒了,他踉踉跄跄地走过来。陆银湾以为他会生气,会大发雷霆,会怪责数落她,她红着眼看着沈放,已经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可沈放只是走过来,伸开手臂,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发冠掉在地上,散开的青丝落在她颊边丶耳畔,她隔着衣物听见他胸腔里一下一下跳动的心脏,硬硬的胡茬戳在她额头上,很是扎人。
“你回来了。”他喃喃地念,“你回来了。”
陆银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回来了,师父,我回来了!我再也不走了,再也不淘气了。”
“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
陆银湾回来了,田不易不知有多麽高兴,简直要手舞足蹈起来,抓着陆银湾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话。一会儿说沈放不知有多麽担心她,一会儿嗔怪她不该这麽淘气,一会又欢喜地道,只要人回来了比什麽都好。陆银湾闻言只有讪讪地笑。
沈放却是一路上再也没说一句话,只紧紧拉着她的手,眼睛一刻也没离开她,好似要将她的模样完完全全装进脑海里,怎麽也看不够似的。他见她眼角还挂着泪珠儿,擡起手来轻轻替她揩去。
陆银湾见田师伯在跟前,也不禁吓了一跳。她自然晓得沈放只是念她心切,没有其他想法,却仍怕见者有心,暗暗地欲将手抽回来。谁知沈放却只是看着她,将她的手捉的紧紧的,怎麽也拉不回来。
她暗自紧张,偷眼看了田不易一眼,见他好似并没有见怪,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等送走了田不易,两人穿过竹林,回自己的小院去。一路上沈放牵着陆银湾走在前面,陆银湾又看见他的背影,心中不禁又高兴又心酸。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道:“罢了,就这样不也挺好麽?师父既然不愿,我做什麽总是逼迫呢?逼他做自己不愿做的事,逼他当一个不忠不信之人,只不过平添他痛苦烦恼罢了。爱一个人不就是想让他开心,高兴,想让他每时每刻都过得快活麽?我默默地看着他过得好,过得快活,哪怕瞧见他和裴姐姐在一处……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呢。”
话虽如此,她心中到底是有些不甘心的。可纵然千般难过,万般不舍,一但想起沈放方才那憔悴不堪的情态,她就心痛得不行,什麽都愿意放下了。
两人一道进了屋,沈放去点灯,陆银湾探出头来,确认了周围空无一人,这才将房门关上。她扶着屋门默默地站了好一会儿,抿了抿唇,深吸了一口气。吸了吸鼻子,正要回身:“师父,我有话……”
却忽然被沈放从身後紧紧抱住。
披散的长发让他显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阴郁昳丽,陆银湾微微偏过头,沈放的唇正落在她眼角上。
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沾到了他脸上,她想要回身,扣在身前的手臂却越来越紧。沈放低头,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里。薄薄的唇瓣轻触上隽秀的锁骨,他像是要把她永永远远禁锢在自己的怀抱中一般。在她出声之前,他便已开了口,声音沙哑,却轻而坚定。
“银湾,我和你一起化成蝴蝶。”
他微微动了动,温热的湿意便也沾蹭到了陆银湾的脸颊上,嘴唇边。微咸的滋味合着喑哑的嗓音,他竟是哽咽出声。
“求你,别再离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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