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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局（第1页）

终局

梅尔跪在地上刨松墓碑周围的土，永生恶魔抱着奄奄一息的金发女孩向他奔来，他也全然不顾。

此刻的梅尔一心只有墓碑下埋葬着的女孩，完全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他被永生恶魔击飞，又顽固地爬回来。这副身体接近恶魔之躯，在深渊中被摧残得虚弱无比。可他咬牙熬过来了。他对自己发过誓，一定会拯救他的爱人。

最终永生恶魔怀里的女孩摆了摆手，向下挖掘的动作才得以不受阻碍地继续。

那些土壤在落雨之後变得尤为湿润，随着梅尔拼命挖掘的动作而飞溅在他的手臂丶胸口和脸颊，让他成为一个满身污泥的疯子。

双手被尖利的土石刺破，几乎朽烂，但他无暇顾及这些。与爱人同名的女孩没能完成任务，她还是悄声无息地死在了他所不知道的时候。

但是没有关系。

现在的他手握半颗永恒之心的力量，他一定能救她。

梅尔的手停了下来，木质棺盖的一角露出泥泞。溅满泥土的脸颊上终于浮现一抹笑意，他轻柔地自言自语，仿佛恋人只是陷入了短暂的沉眠，“你再等我一会儿，我马上救你出来。”

他加快速度拂去棺盖上的尘土，被雨水浸润褪成暗棕色的棺盖终于完整地露出。

梅尔颤抖地推了一下棺盖，然而棺材中的人像是在抗拒他的打扰，他没能推开。他怔愣片刻，无奈地扯起嘴角：“你在生我的气吗？”

他的询问当然得不到回答，但语气中没有丝毫不耐，他不顾泥泞的脏污，将侧脸贴在棺材上，轻声说：“是我不好，让你等了这麽久。等你醒来以後，你有大把的时间来生我的气。现在，让我来救你，好不好？”

伴随着鬼哭般的一声“吱呀”，他打开了棺材。

棺盖一开，尸体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可他没有却步。里面躺着的是他最爱的人，没有第二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大脑空白了一刹那，随即抿唇苦笑。

当他初次接触穿越时空的黑魔法时，有关于法阵的所有文献都告诉他，要想穿越时空挽回遗憾绝无可能，向前回溯时间永远只能回到遗憾发生之後。

他不相信。

他想尽办法，准备了无数备用计划，甚至将错就错，借助了另一名女孩的手扭转他自己的遗憾，但最终失败了。

他还是不肯认输。

梅尔紧紧抱着几乎不成人形的爱人，在她尚且能够被称作额头的地方留下一吻。即使她的仪容被蛆虫啃噬，身体已露出森森白骨，她依然是他心目中最漂亮的女孩。

“很快……”梅尔压着她的额头喃喃，“很快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无论以哪一种方式。”

梅尔的周身浮现淡淡的白色光芒，如同翩然飞舞的萤火虫。错综复杂的线条描画成为一个圆形的法阵，洁白的光辉渐渐从梅尔的身体上消退，笼罩在他怀中的女孩全身。

法阵持续地发出光芒，梅尔的脸愈发苍白，唇间仅有的一点微红也消弭不见。

他依然紧紧拥抱着自己的爱人，“我依靠摄取永恒之心的能量存活到现在，已经足够接近‘永恒’本身。我会将我们的生命连结在一起。如此，我便能够将你从死亡的手中拉回。”

“我在与你分享我的‘永恒’同时，也会分担你的‘死亡’。”

梅尔不断地重复着这段咒言，如同念诵情话。不知念到第几遍时，他怀中的尸体出现了异动——化作白骨的手指轻颤了一下，细微到像是昆虫振翅般的动静被他捕获，他又惊又喜地抚过爱人的脸庞，呼唤她的名字。

可已然腐朽的身躯无法言语，亦无法听到声音。她只能擡起手臂，凭借仅剩的一点点触觉感知到拥抱的力度，认出了自己生前唯一的爱人。

——你来了。

凝聚起来的微弱思绪传到梅尔的脑海中。她没有抱怨他曾经的冷漠，也没有责怪他来得太迟，只是对他说出了一句最平凡不过的“我想你了”。

——你知道吗，你不在的这段日子，我终于见到了我的妹妹。

——我很高兴能见到除了母亲以外唯一的血亲。她跟我长得有点像，又和我完全不一样。你收到我给你的信了吗？那是她教我写的。她是个好姑娘，总有一天，我要带你见见她。

——你怎麽不说话？

梅尔知道她听不到自己的话，所以捏住了她的手，将她搂得更紧。

她的意识松散了须臾，而後剧烈地波动起来。梅尔抚着她的後背，可难以驱散她的惊慌和恐惧。

——我想起来了，我的心脏被剑刺穿，是妹妹送我最後一程。我在哪里？为什麽我什麽都看不见听不到？

——我现在……看上去很可怕吗？

——我不要这样出现在你面前，求求你，我不要。梅尔，梅尔，闭上眼睛不要看我。让我走吧，求求你。

她的意识不断乞求着，令梅尔于心不忍。

他多想告诉她，无论她变成何种模样，他都爱着她，几百年如一日。但她听不到。她孤身一人陷在黑暗中，即使在他的怀抱中，也无法不感到害怕。

他的坚持是错误的吗？他只是想与她平淡而安宁地活下去，与她一起体会何为普通人的幸福。

梅尔抚摸着她的脸颊。在她长久的哀求中，他应了一声“好”。

他抱着女孩坐回棺木中。

他们的馀生已然连结在一起，她分享了他的生命，而他共担着她的死亡。既然她想要离开，那麽他也没理由不陪她一起。如此，即使在漫长而漆黑的地底，她也不会是孤身一人。

在躺下之前，他最後瞥了永生恶魔和他怀里的金发女孩一眼。

“我诅咒你们。”梅尔冲这对恋人轻佻一笑。

他向来讨厌美好的爱情。两情相悦让他作呕，他不曾得到的东西，最好谁都得不到——他一直如此认为。可棺木中并无第二具尸骸，他的女孩从未爱上过别人。

直到冗长的一生即将结束时，他才意识到这个事实。

而此世那个什麽都不知道的自己，会在不久之後回到这里。他会挖开坟墓，看到棺椁中一对相拥的白骨。他会一根一根地挑出除了恋人之外的骨头，然後将它们拧碎丶砸烂，以暴走的嫉妒之火开啓下一个轮回。

梅尔什麽都无所谓了。

白骨并非灵魂的载体，他会拥抱着她的爱人走向死亡。而此世的他活该接受这份漫长的惩罚。

他的前半生给予了别人太多虚假的祝福，而後半生则在一层又一层假面下与两种敌对的势力虚与委蛇。濒死之际，他终于可以露出自己的真实模样——他的疯狂，他的恨意，他的不甘，他的妒忌。js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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