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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料与心跳
沈驰野的工作室到了晚上另有一番模样。
褪去白日里的杂乱,只开了盏悬在画架上方的落地灯,暖黄的光把空间切割成明暗两半。沈驰野在调色板上挤颜料,软管挤压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晰,林砚坐在角落的旧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很像幅静物画——沾着油彩的工装裤丶散落的画笔丶窗外漏进来的月光,还有沈驰野低头时脖颈的弧度。
“想画点什麽?”沈驰野回头,鼻尖沾了点红色颜料,像只偷喝了红酒的猫。
林砚摇摇头:“就看看。”
他确实只是看。看沈驰野如何用刮刀把钴蓝和钛白搅成雾一样的灰,看他手腕一转就让画笔在画布上甩出一道利落的橙,看他对着某块色块皱眉半天,突然又像想起什麽似的笑起来,指尖在画布上敲出轻快的节奏。
这和他在法庭上的样子截然不同。没有了那股桀骜的锋芒,反而透着种孩子气的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画布和颜料。
“你大学时画什麽?”沈驰野突然开口,手里的画笔没停。
“素描。”林砚的声音很轻,“母亲觉得画画是‘不务正业’,後来就停了。”
沈驰野转过身,颜料蹭在他的白衬衫上,像开了朵潦草的花:“她凭什麽定义‘正业’?法律是规则,画画也是规则——只不过一个用条文,一个用色彩。”
林砚没说话。他想起大学时藏在衣柜里的画板,每次偷偷画完都要用布擦干净手指,生怕被母亲发现。那些被压抑的热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以为早就枯死了,却在看到沈驰野笔下的色彩时,悄悄发了芽。
“喏。”沈驰野递过来一支画笔和一张速写纸,“试试?就画砚台。”
三花猫正蜷在窗台上打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玻璃。林砚看着那支画笔,迟疑了几秒,还是接了过来。笔杆很轻,却烫得像在烧手。
他很久没握过画笔了,指尖有些发僵。第一笔下去歪歪扭扭,像条蚯蚓,沈驰野在旁边低笑,他耳尖一热,手更抖了。
“放松点。”沈驰野走到他身後,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别想着‘画得像’,就想它尾巴扫玻璃的样子,是不是有点欠揍?”
林砚被他逗笑了,紧绷的肩膀松了些。他调整了握笔的姿势,视线落在猫尾巴上,笔尖跟着那点晃动的影子移动,线条渐渐流畅起来。
沈驰野没再说话,只是站在他身後,目光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那双手平时只用来握钢笔丶敲键盘,骨节分明,此刻沾了点炭粉,却有种笨拙的温柔。他忽然很想摸摸那手背上的青筋,像触摸绷紧的琴弦。
画到一半,砚台醒了,跳下窗台凑到林砚脚边,用头蹭他的裤腿。林砚的笔尖顿了顿,低头看它,眼里的清冷化开了些,像结了薄冰的湖面被投进颗石子。
“它好像真的很喜欢你。”沈驰野的声音有点哑。
林砚擡头,正好撞进他的目光里。落地灯的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像揉碎了的星星,又像他画里未干的颜料,热烈得让人不敢直视。
空气突然变得很稠。
林砚的心跳乱了节拍,他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沈驰野却往前凑了凑,擡手替他拂去肩上的一点炭灰。指尖擦过颈侧时,两人都顿住了。
那点触碰像电流,顺着皮肤窜进心里,炸出一串无声的响。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浓了些,漫过画架,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沈驰野的呼吸很轻,带着松节油的味道,林砚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能看到他眼底自己的倒影——那个总是紧绷着的自己,此刻竟有些慌乱,像幅被打乱了构图的画。
“林砚。”沈驰野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嗯?”林砚的喉结动了动。
“你画得……”沈驰野的目光落在速写纸上,又擡起来看他,“比你想象中好。”
林砚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画笔。笔杆硌着掌心,却没刚才那麽烫了。他忽然觉得,或许有些规则是可以被打破的,有些空白是该留出来的,就像这幅没画完的速写,就像此刻没说出口的话。
砚台在脚边“喵”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沈驰野先回过神,转身去收拾颜料,耳朵红得像刚抹过朱砂。林砚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看了眼速写纸上的猫,又看了眼自己沾了炭粉的手指,忽然笑了。
今晚的月光,好像比平时更暖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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