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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离开缰绳,不必费心看路后,那些叫她惭愧自厌的想法反倒愈发茂盛。一匹马,一双人。若他们只是一对寻常侠侣该有多好?她多想做那支助他上岸的桨,一生只为他分忧,但事实却是,她正沿着那不算缜密也没有太多胜算的计划,将他一步步引向深渊。雨丝迎风拍打上面颊,曲臻未躲,只是梗着脖子迎下来,昨夜在七襄曲府,她本想着来日无几,指该珍惜当下,眼下却又怯懦起来,畏首畏尾。好在梁有依说得没错,乌孙马的确很快,天光暗下前,他将她送到锦庄,而后接过她递来的信件抄本,说会亲自送到秋芙书铺,叫她只管安心待在桑烟居抄信。曲臻手上攥着木棉的缰绳,目送着梁有依御马消失于雨雾。庄口无人相迎,她便牵着木棉低头踏过庄门。那封信想必曲恒已然收到了,她离开不过半月,却又闹出这场假意嫁人的荒唐戏,还拉着他帮她圆谎,他若见到她,定会劈头盖脸痛骂一番,而她此刻本就狼狈得像头落水狗,一副欠骂的模样,若有人愿意奚落嘲弄她一番,兴许也是好事。然而,行至桑烟居门前,等待曲臻的却是意想不到的场面。八张木桌横置在院内,包括庄主许锦在内的男女老少尽皆静候于此,纸已备齐,墨亦研好,几盏油灯、烛台搁在一旁案几上备着。“书呢?”曲恒朝着曲臻伸出手,后者有些茫然地掏出信件原稿,众人执笔翘首盼着,曲恒念出一句,他们便在纸上抄下一句,当众处刑一般将曲臻完作于闺阁、以“崔兰星”口吻写成的那封信一笔一划地抄了去。遇到不会的字,年纪小的便探头看向邻座的大人,有些人写得慢,曲恒也不等,毕竟他们还能抄邻座的,许锦一边抄信一边连连顿首,“此处写得妙!”曲臻见状只能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拎纸蘸墨,跟着大伙一同抄信。曲恒像是疯魔了。曲臻低头抄信,不时抬头望向他,心底的惶恐却渐渐平息了。落笔后,她的心逐渐静下来,众人写好第一封,第二封只需抄写头封便可,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在旁帮着研墨,研石擦过砚台发出“簌簌”温润的声响,应着众人低声念诵的语调,诵经一般在院内回响。他们一遍遍低诵崔兰星的故事,那个被囚困于郁塞山脚下的少女的故事,音韵逐渐张起巨大的网,将曲臻拢住,而后扩大、蔓延,包笼住整个望南国。暮色逐渐暗下时,梁有依返回锦庄,远远便瞧见桑烟居门前灯火惶惶、众人俯首抄书的景象,他在树边坐下,仰头出神看天,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少女蹦蹦跳跳地靠近了。“有依哥哥!”陈星扬起笑容,手上仍拿着那支吹箭,梁有依笑着看向她,发觉她又长高了不少。“曲恒哥哥说,你和臻儿姐姐都要去阿姐去过的地方。”陈星凑近了,转过身一屁股坐到梁有依怀里,手上摆弄着吹箭,仰头问,“星儿也能一起去吗?”“当然不行。”“为何?”陈星瞪大了眼,而后深吸一口气,嘟圆了脸将吹箭内的短木棍吹出老远。“目锁毫芒,息贯长空!有依哥哥你瞧,星儿现在可厉害了!”梁有依笑着揉了揉陈星的发顶。“确实厉害,可你绣囊里的吹失再怎么多,也不够杀光那里的坏人。”“那还有有依哥哥保护星儿啊!”陈星转过身,面对着梁有依跪坐在地上,“你会飞,而且拔剑很快,星儿从没见过比有依哥哥拔剑还快的人!”“陈星,别闹!”曲恒揉着手腕走过来,招呼陈星自己去边儿上玩,嘴上喃喃嘟囔着,“累死了,握笔为何比拿针还累?”他见梁有依好生悠闲,又接着悻悻道,“姓梁的,你闲着干嘛?为何不去抄书?”假死过后,他自觉与梁有依也算有了过命的交情,只便毫不客气地夺过他手里的旋镖,兀自把玩起来,“曲臻要嫁给那个姓许的,你也放着她胡闹?”“你又何尝不是?”梁有依揶揄回去,“嘴上说着不想她去送死,还叫了整庄的人帮她抄信?”曲恒轻笑一声,他扭头望向远处的“盛况”,回过头时,眉宇间多了几分罕见的深沉。“那姓徐的昨日写信过来,与我说了他和曲臻此行在泸州经历的事,你也知道那丫头的性子,若她铁了心地要做成一件事,便是天王老子也拦不住的,所以这一次,我决定帮她一回,否则,若她当真死在了轩辕殿,我只会悔青肠子。”曲恒说罢,目光看向举着吹箭到处练习的陈星,问梁有依道:“那丫头方才来找你,便是要你带上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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