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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位（第1页）

归位

春节的馀温尚未在校园里完全散去，空气里却已绷紧了一根属于高三最後一个学期的丶无声的弦。教学楼前的香樟树依旧光秃，但枝桠缝隙间漏下的阳光，已带上了一丝初春才有的丶毛茸茸的暖意。

开学第一天，教室像一锅逐渐加热的水，从最初的沉寂到嗡嗡作响，充斥着假期见闻的交换丶对新学期命运的哀叹丶以及赶抄作业的最後疯狂。空气里漂浮着新书本的油墨味和旧年尘埃被搅动起来的味道。

陆叙白到得很早。他的座位依旧靠窗，能看见楼下来往的人影。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几次掠过身旁那个空了整整一个寒假的丶属于沈砚池的座位。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与他这边被擦得干净反光的桌面形成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心跳比平时快一些，一种沉闷的鼓动，敲在胸腔里。他知道今天沈砚池会回来。瑞士疗养院的最後几条信息，沈父确认的航班号，以及那句带着试探的“明天学校见？”，都像一块块拼图，拼凑出这个既定的事实。

但“知道”和“面对”是两回事。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最後一次见沈砚池时，对方身上醒目刺眼的淤青，以及更早之前，那双眼睛里曾盛满的丶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如今这些痕迹，无论是外在的还是内在的，被瑞士的清冷空气和专业治疗冲刷後，还剩下多少？他又该用什麽样的表情去迎接？

周围的喧闹似乎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模糊不清。直到早自习的铃声尖锐地刺破空气，班主任老赵抱着一摞新教材走进来，教室才勉强安静下来。

老赵照例说了些新学期开场的套话，鼓励丶鞭策丶强调时间的紧迫性。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後，状似无意地落在了那个空位上，停顿了几秒。

几乎所有同学的目光，也都跟着老赵，或明或暗地投向了那个角落。

沈砚池要回来的消息，就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早在小范围内泛起了涟漪。自杀未遂丶出国疗养……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足以构成一个令人震惊又带点禁忌色彩的传闻。好奇丶同情丶探究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在空气中悄然交织。

陆叙白垂下眼，盯着英语书边缘的一个折角。

就在这时，教室後门被轻轻推开。

所有的低语和翻书声，在这一刻诡异地停滞了。

沈砚池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羽绒服，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蓝白色的校服，像是急于重新融入这个集体而刻意穿上的。头发剪短了些，更利落，衬得脸色有些过分的白，是一种久未见阳光的丶瓷器般的脆弱感。他瘦了很多，曾经阳光健气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羽绒服空落落地挂在他身上。

最明显的是他的神情。不再是过去那种毫无阴霾的丶几乎能灼伤人的灿烂，也不是崩溃前夕那种歇斯底里的紧绷。而是一种竭力维持的平静，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深水之上，谨慎，甚至带着点怯生生的打量。他的目光快速地在教室里扫过，在与某些熟悉的目光接触时，嘴角试图牵起一个惯常的丶表示友好的弧度，但那弧度显得有些生硬和疲惫，还没完全展开就微微塌陷下去。

他手里拎着书包，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着。

“报告。”声音不高，带着一点久未开口的沙哑，但清晰地传入寂静的教室。

老赵显然提前知晓，脸上立刻堆起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沈砚池回来了？快进来，就等你了。身体都好了吧？”语气是刻意的轻松，试图冲淡这突如其来的凝滞气氛。

“嗯，好了，谢谢老师。”沈砚池低声应着，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黏在自己背上，像细小的针尖。他尽量不去回应任何一道，只想尽快把自己塞回那个熟悉的丶可以暂时隐匿的角落。

他的同桌，一个平时话不多的男生，在他坐下时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拘谨和不知如何是好的善意。

沈砚池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後沉默地拿出书本。动作有些缓慢，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後的虚软。

前排的苏晴回过头，眼神复杂，担忧里混杂着过去那一段尴尬关系留下的不自然，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小声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沈砚池擡眼看了她一下，很快又垂下，声音更轻：“嗯。”

另一侧的王乐隔着过道探过身，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但音量也下意识压低了：“我靠，池哥你可算回来了！瑞士好不好玩？雪厚不厚？带巧克力没？”他试图用插科打诨打破这诡异的气氛。

沈砚池的嘴角终于扯出一个更像那麽回事的笑，虽然依旧短暂：“还行，雪挺大的。巧克力……下次。”他巧妙避开了“玩”这个字眼。

张川也投来关注的目光，比起王乐的咋呼，他显得更实在些：“有啥要帮忙的就说，笔记什麽的。”他指了指自己桌上摞得整整齐齐的本子。

“谢了。”沈砚池低声道。

同学们善意的丶小心翼翼的问候像潮水一样轻微地涌过来，又退下去。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避免触及任何敏感话题，只是用最普通的方式表达着“欢迎回来”。这种集体性的体贴，反而更凸显了那份不同寻常。

陆叙白一直沉默着。他的位置在沈砚池斜前方，隔着一条过道和两排座位。他没有回头，但整个後背的肌肉都是紧绷的，感官无限放大，清晰地捕捉着身後那个人的每一个细微动静——拉链的声音，书本放在桌上的轻响，那一声压抑着的丶几乎听不见的深呼吸。

他能想象出沈砚池此刻的样子，那种努力想要表现得正常丶却每一个毛孔都透着不适和勉强的状态。这种状态，比彻底的崩溃更让人心头沉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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