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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1931新年平安扣
1930年的最後一场雪,在除夕这天停了。
林烬站在巨籁达路小院的门槛上,看着秦逸兴踩着梯子往门楣上贴春联。红纸金字的“天增岁月人增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浆糊的甜香混着厨房飘来的腊味,勾出十足的年味。
“左边高了!”沫沫裹着新做的红棉袄,在雪地里蹦跳着指挥。她头上的蝴蝶结是程添锦托人从苏州捎来的,随着动作一颤一颤,像两只活生生的红蜻蜓。
林时蹲在廊下剥冬笋,突然举起一颗:“哥哥!这笋心里有朵冰花!”
小孩的脸冻得通红,却笑得见牙不见眼——他身上那件藏青棉袍是林烬用一个月书店分红买的,袖口还特意多缝了寸馀,预备着来年再长个儿。
“别玩啦!”秦母从厨房探出头,发髻上别着程添锦送的银簪,“来帮我揉面!”老太太这半年吃得好,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不少。
林烬正要应声,忽听巷口传来“叮铃”一声自行车铃响。邮差举着个包裹喊:“林先生!程公馆送来的年礼!”
包裹里是整只金华火腿,油纸包着的八宝饭,还有个小锦盒。林烬打开一看,是枚鎏金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九三一”四个小字,盒底下还有行更小的楷书: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锦」
“啧啧,”秦逸兴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这程教授...”话没说完就被林烬塞了满嘴芝麻糖。
暮色渐沉时,小院里飘起团圆饭的香气。秦母的拿手红烧鱼,林烬学着做的四喜丸子,还有程添锦差人送来的松鼠桂鱼,将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沫沫数着碗筷突然“呀”了一声:“多摆了一副!”
“给程教授留的。”林时认真道,“他说子时前来拜年。”
爆竹声由远及近地响起,远处租界的钟楼传来隐约的乐曲声。
林烬站在院门口张望,呵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云雾。突然,他馀光瞥见巷尾梧桐树下立着个修长人影——黑呢大衣,银灰围巾,指间一点猩红的烟光。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视线,微微擡头。月光与雪光之间,顾安的面容清晰可辨。他就那麽静静地站着,仿佛与1931年的新年欢庆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融入这片夜色。
林烬後背一凉,正想退回院内,却听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程添锦穿着暗红色长衫从巷口走来,手里还提着盏绘着梅花的宫灯。灯光映亮他肩头的落雪,也映亮了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林兄,”他拱手作揖,“新岁吉庆。”
爆竹声在此刻达到鼎沸,漫天烟花绽放在1931年的夜空。林烬再回头时,梧桐树下已空无一人,只有几片雪花静静飘落在顾安方才站立的地方,很快就被新的脚印覆盖。
林烬看着程添锦那副正经八百拱手作揖的模样,突然玩心大起。他故意板起脸,学着程添锦平时给学生训话时的腔调,拖长了音调道:
“程—添—锦—教—授——”
还特意把“教授”二字咬得极重,活像在念什麽了不得的头衔。
“新—年—快—乐——”
这声问候被他念得抑扬顿挫,尾音拖得老长,配合着夸张的拱手动作,活脱脱一个在戏台上唱念做打的丑角。
程添锦先是一愣,随即失笑。他手中的梅花宫灯晃了晃,暖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摇曳出一片晃动的影子。
“林同学...”程添锦推了推眼镜,突然也换了副教书先生的严肃口吻,“《礼记》有云:'礼尚往来'...”
他故意顿了顿,“你这拜年的礼数,还欠些火候。”
说着突然上前一步,在漫天炸响的爆竹声中,将林烬冻得通红的手拢入掌心。宫灯的光映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将影子投在雪地里,融成一片。
“要这样...”
程添锦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只有林烬能听见的亲昵。他引着林烬的手,做出标准的拜年手势,“拇指要压在这里...”
林烬的手被捂得发烫,却故意使坏,手指在程添锦掌心乱挠:“程老师教得不对吧?我们乡下拜年都是要...”他突然踮脚,在程添锦耳边飞快地“啾”了一声,“这样的!”
程添锦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手中的宫灯又是一晃,险些烧着了林烬的鬓角。
“林!烬!”程添锦难得地提高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笑意,“这算什麽礼数!”
“这叫...”,林烬眼珠一转,“与时俱进的新式拜年礼!程教授不是最提倡'新文化'吗?”
院墙内突然传来秦逸兴的喊声:“你们两个!饺子要煮烂啦!”
程添锦无奈地摇头,却将林烬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轻声道:
“其实还有一种拜年礼...”
话音未落,一个温热的吻便落在林烬的指尖。那触感轻得像雪落,却又烫得惊人。
“这叫...”程添锦的眼镜片上蒙着雾气,却遮不住眼底的温柔,“程氏独家拜年礼。”
林烬看着程添锦被自己逗得耳尖发红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指尖轻轻一勾,将程添锦的金丝眼镜摘了下来。镜腿划过耳际,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笨蛋。”他低声笑骂,仰头吻上了程添锦的唇。
这个吻很轻,像一片雪落在唇上,转瞬即逝。
可偏偏又烫得惊人,仿佛在寒夜里擦亮了一簇火苗,灼得人心脏发颤。林烬退开时,程添锦还怔在原地,镜片後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亲昵。
“走了。”林烬把眼镜往他领口一别,转身就往院里走,“吃饺子去,再磨蹭秦逸兴该把醋全倒自己碗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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