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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二 章（第1页）

第十二章

陈苼按部就班做了半个月的工作，工厂酒吧两头跑，期间酒吧发生六起打架事件，不过因为他和同事阻拦及时，没让事态演变成难以收拾的局面。

九点，陈苼还沉浸在睡梦深处，迷迷糊糊中摸索着接起响个不停的电话。

“大孙子，你赶紧回家！”听筒里传来奶奶急促颤抖的声音，抖如筛糠的嗓音像一把钥匙，瞬间拧醒了他混沌的意识。

“奶奶，出什麽事了？”他撑着胳膊坐起身，心脏猛地一紧。

“快回来救救唐林，”老人说话带着哭腔，尾音像断了线的风筝，在听筒里飘成绝望的哀鸣，“一定要偷偷的回来，不要被任何人知道。”

这次唐林捅的娄子恐怕非同小可，所以到了要带人离开的地步。

陈苼指节将手机边缘攥得发白，不好的预感袭击着他，他从床上下来，没多问什麽：“我现在就回去，奶奶，别着急，我可以处理好。”

话音刚落，陈苼还没来得及听奶奶回话，电话就挂断了。

陈苼刷了个牙，让周强帮忙请假，他带上手机和身份证件就出门了。

他没去汽车站挤那慢悠悠的大巴，直接在路口花于他而言的高价拦了辆出租车，他催促司机开快些，再快一些，司机从後视镜瞥见他焦急的脸，踩油门的脚又往下沉了沉，一路上，除了汽车引擎丶导航播报的声音，陈苼听不到其他声音了，心里装着事的他心始终悬着。

到镇上是下午五点，陈苼在找车回村里的间隙，他踅进路边杂货铺买了帽子，戴上之後，他把帽檐压低至眉骨，帽檐的阴影恰好遮住半张脸，只馀下紧抿的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

搭上车後，临近村口时陈苼便下了车，他没有走那条通向村子的主干路，而是折进了另一条僻静的小道，他等了一个多小时，特意选择在天色擦黑时归家，只为避开旁人的视线。

陈苼快要到自家菜地时，听见清晰的谈话声，看见错乱的手电筒光，他贴着田埂立刻蹲下藏起来，只听一个粗哑的嗓音压着调子说：“都上点心找！只要把那傻小子揪出来，十万块赏钱就到咱们手里了。”

有人附和：“这混蛋玩意早该滚出白坭村了。”

泥土气息混着草腥气钻进鼻腔，陈苼的指尖渐渐发凉，徐斐年究竟做了什麽？若非被什麽事情刺激到，唐林断不会轻易对他下手，关于“十万块”的字句，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人心发凉。

陈苼等了一刻钟，听见他们喊唐林名字的声音越来越远，待到完全没声音，他才佝偻着身子潜行，悄悄摸摸的往家里走。

家里大门关着，门前还有几个人影，陈苼明白奶奶叫他偷偷回来的原因是什麽了，他绕到屋後，到奶奶房间的窗户边，陈苼屈指叩了叩玻璃，奶奶问是谁？陈苼回应後窗户就打开了，陈苼灵活地翻进去。

“奶奶，唐林呢？”

奶奶急得哭出来：“我叫他跑到後山去了，现在他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陈苼问：“发生了什麽事？”

“前天徐家那小子牵了条狼狗回来，堵在我们家门口骂唐林是傻子，没爹没娘的野人，待在杀父母的仇人家不要脸的乞讨……唐林气不过推了他一把，那狗就疯了似的追着他咬，唐林抄起扁担赶狗，谁知那狗主人扑上来撕扯，混战里唐林拿扁担砸了他後脑，人重伤进医院了，听说现在还没醒。”

“怎麽过去这麽久才告诉我。”

老人家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沟壑往下滚，老泪纵横：“没办法啊，他们知道唐林跟我们家关系好，害怕我通风报信，那家人叫人把我看住，我是装病到医院，才找到机会给你打电话。”

奶奶缓了缓继续说：“徐家放话要追究刑事责任，说唐林是故意伤人，还扬言要把他抓进牢里关着，是唐林先动的手，我们有理说不清，医药费我们更加赔不起，那小子进的医院一晚就要五六万，我们到哪里拿出那麽多钱。”

一股无名点起的怒意从陈苼胸腔炸开，仿佛有把火在血管里燃烧，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山，夜风正卷着林梢狂舞，黑魆魆的树影在月光下，宛如无数个变形的手臂朝天空抓挠，一想到唐林此时此刻正躲在那样阴鸷的山林里，被恐惧和阴冷包裹，他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我的乖孙，快去後山找唐林，记得小心点，他们派了很多人找他，不要被发现了，”奶奶深深看了陈苼一眼，突然顿住话头，枯瘦的手掌抚着他的脸，“找到就带他走，等一切风平浪静了，奶奶再给你打电话。”

陈苼拔腿就往後山跑，同时还要留意周围有没有人，自陈峰杀人那天过後，他第一次有情绪这麽紧张的时刻，在法庭上面对自己的判决书时，他都没那麽心惊。

後山连绵着六座峰峦，矮的十米左右，最高那个有五十多米高，陈苼把脚下的落叶踩得沙沙作响，这片广袤的山林如同巨大的迷宫，要在其中寻一个躲藏的人，谈何容易，他不敢有丝毫懈怠，起初还能保持快步前行，到後来几乎是在林间狂奔，胸口剧烈起伏，过度呼吸，仿佛要将肺里的空气全部抽空。

唐林待在这已经两天多了，占据他脑子的是这个念头。

周遭乌漆墨黑，伸手不见五指，陈苼心里清楚，这当儿不乏见钱眼开之徒，若是惊动了那些想靠唐林换钱的人，後果不堪设想。他将手电筒的光线遮住三分之二，只留下一道微弱的光束探路，他侧耳倾听四周的动静，同时压低声音呼唤着唐林的名字，唤人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微弱，很快就被呼啸而过的山风吞没。

远处偶尔传来几道光亮，他们也在找人。

不知道找了多久，还是没有消息，手电筒耗尽电量彻底熄灭，连最後一丝光也消失了，陈苼从裤兜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幸好在车上充满了电，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手机，目光坚定地望向深邃的山林，继续迈开脚步，在这夜色中，执着地寻找着那个让他牵挂的身影。

时间已经来到凌晨三点，手机的电量还剩10%，如同陈苼此刻悬在嗓子眼的心，陈苼感到无望，但他还是没有停止找人的脚步。

绕过一丛矮灌木时，突地，他看见六七米外的大树後有一道黑影，那影子蜷在树根处，像团被揉皱的破布，他屏住呼吸，将手机光线斜斜压向地面，猫着腰一步步挪近，那团影子始终没动弹。

陈苼感觉心脏跳得快要离体，直到手机光束扫过一张沾满泥污的脸，陈苼才看清那乱发下紧闭的眼睛，熟睡的唐林被光线刺得一颤，猛地睁开眼的瞬间，他像受惊的野兔般连滚带爬，膝盖撞在石块上也顾不上疼，跌跌撞撞地往密林深处钻。

“唐林！”陈苼追上去，“我是陈苼，别跑！”

那团在树影间跌撞的身影猛地顿住，站定不动，陈苼将光打在他身上，好让唐林看见他，唐林缓缓转身，当看到陈苼那刻，所有的防备顿时消失殆尽，他扁了扁嘴角，已然要哭的模样，他从黑暗中冲过去一把抱住陈苼，双臂如溺水者般死死圈住陈苼的腰，额头重重撞在对方胸口上，哭喊道：“……哥哥，哥哥。”

陈苼将唐林往怀里按了按：“我来迟了。”

“我好怕啊，真的好怕……”唐林说话的尾音被抽泣绞碎。

陈苼反手搂住他颤抖的背，柔声安慰：“别怕了啊，哥哥在这。”夜风从四面八方吹到他们身上，却吹不散陈苼怀里这团滚烫的战栗。

他用下巴抵着唐林乱蓬蓬的发顶，直到感受到少年渐渐平复的呼吸，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跟着发哑：“不怕了，哥哥来了。”怀里的人还在一下下抽着气，把眼泪全蹭进他的衣襟。

下山时，手机3%的电量符号如同一粒将熄的蜡烛，这点电量不足以支撑他们下山，但两人交握着的手，却是最好的指路灯，手机光亮彻底暗下去的刹那，陈苼感觉到唐林抓他的手紧了紧，掌心的温度顺着血脉爬进心脏，比任何灯火都更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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