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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农业这条线安插了大大小小不少自己一党的人,子同收到的自然是庆牙用心做事,但税负太轻导致国库枯竭的结论。
子同陷入了两难,从农业治理上看,庆牙确实是能臣,子同心中所想庆牙也确实落在了实处。可庆牙中饱私囊又暗插心腹的做法,又着实不是忠臣作为。面对庆牙一党,子同渐感精疲力竭却无能为力。
更难的是经济。放眼朝内,子同竟一时找不到可用之人。好不容易寻到两个在地方上把贸易搞得井井有条的官吏,子同把他们调任到曲阜,希望他们能为朝廷出谋划策,为整个鲁国制定一套发展盐铁贸易的政策,结果那两人纷纷推辞,说从商非圣贤之道,宁可回原地做官,也不愿被做被人非议的新职。
子同这才意识到鲁国重文轻商的弊端。鲁国向来尊崇周礼,文人提倡安贫乐道,从商的人在士大夫眼里只是为了温饱操劳的不入流之辈。
子同当年随婉去过临淄,曾被临淄街市的繁华和贸易的便利所震撼,无奈这些年过去了,眼见着隔壁齐国在管仲的“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务实政策下越来越富足,鲁国朝堂还在为要不要从齐国购买海盐吵得不可开交。
子同除了望洋兴叹,更无数次悔恨当年把管仲交还给齐国,悔恨管仲在鲁国那些年,自己又未曾慧眼识珠好好利用。
子同的烦恼婉感同深受。无奈她跟在诸儿身边那些年,诸儿一心想着攻下纪国和拓实农业,贸易并不是诸儿当年政策的中心。
反倒是小白在各地从政那麽多年,对民间贸易有着深刻的理解,做了帝王後和管仲两人一拍即合,齐国在经济治理上便越来越把其他国家甩在後面。尽管婉大致明白小白推行的那一套,但那不过是管中窥豹,真想模仿起来根本无从下手。
万般无奈中,婉想到了向小白求助。然而他们的关系如今是如此疏远,她向齐国讨教治国安邦之策,小白可愿意向鲁国透露一丝半毫?
小白翻到婉的信时,那信已经在竹简堆中不知压了几个月。他立马认出了婉那娟秀的字体,他清退了身侧红袖添香的两位最近得宠的妃子,把竹简反反复复来回翻了好几遍。
“小白,几年不见,你好吗?听闻这两年诸侯间的会盟少了不少,想必当今局势都在你的掌控之中,无须再需靠频繁盟誓来维系诸侯关系。父王若在天有灵,必会为你今日的霸业而欣慰和骄傲,我亦如此,哪怕我早已是鲁国人。
听说齐国现在已全部将私家营运的盐铁收为国家所有,不知你是如何做到这一点而又平稳化解私家商贩的抵抗?
鲁国打算明年始从齐国进购铁料,都说齐国的铁料不管是铸造农具还是兵器,材质都是最上乘的,这真是令人羡慕。。。”
婉如此坦白地向他讨教齐国的经济之道,难道她不知道这是国家机密?她凭什麽认为自己会向她解释这其中关键?凭什麽?
她曾控诉自己对她是予取予夺,而她呢?对自己又何尝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每次她主动找他,从来都是国事来麻烦他,从来不是小事,凭什麽?尤其是他们断绝联系数年之後?
小白陷入了沉思,是她笃定自己不会拒绝吗?她曾经也这般要求过诸儿麽?小白气愤地将竹简摔出几米远,声音惊动了外面的侍女,那侍女忙进来跪地捡起竹简准备拿到殿外,谁知小白又闷声说道:“放下,不要再进来!”他又捡起竹简,把竹简按在胸口忍不住叹气。
“若我这次又依了她,我和宫里这些随时待召,等待恩宠的妃子又有什麽区别?”小白想到这点,心中是大大的震撼和愤怒,可是想到诸儿曾为婉做过的那些惊世骇俗的事,又忍不住有说不清的喜悦和得意。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曾意识到,她在大事上对我是如此的信赖!”
对婉的思绪就这般才下眉头,又上心头,最後的结果是第二天他唤来管仲,让管仲分别从手下管理盐政和铁政的人各挑出一个得力的官吏,派到鲁国去做一年的政务交流。
管仲当即忍不住大叫:“我看大王眼圈发黑,可是昨夜不曾睡好乃至提出这等荒唐建议?盐政和铁政是我齐国致富之水源,防备泄露还来不及,大王如今还要专派我的得力助手去鲁国布道?”
“齐鲁本是兄弟,若鲁国真有本事学了去,鲁国富了对齐国也是有益无害啊!我称霸诸侯,也并非一味是吞并他国弱小,更希望他们跟在我齐国身後有肉吃,有汤喝!”小白说道。
“大王,话虽如此,可是微臣从未见你对其他国家如此慷慨不计成本。”管仲不依不饶。
小白的脸色突然颓废下去。“你说得对!可是我没有办法,唯独在此事上,没有办法。”
管仲甚少看到意气风发的小白有这般模样,一时涌在嘴边的说辞竟无法出口。
“大人也不必太担忧,各国有各自的国运。就算我齐国倾囊相授,这经济方略真执行下去要革了多少人的命和饭碗?子同若没有足够的魄力,怕也难把这策略落到实地。”
君臣沉默不再说话,过了几日,管仲果真将手下二人派到鲁国去了。婉给小白的信已有数月,原以为小白早已置之不理,如今竟得齐国如此鼎力相助,婉心中百感交集,她对子同说:“母亲能为鲁国,为你做的,便是这麽多了。
後面的路上还有许多恶战要打,太多的事要做。好在你年幼便继位,还有许多的时间可以磨砺。只要你用心去做一个好国君,上天便永远会站在咱们这边。”
子同心中也是这般想,他如今已经越来越离不开母亲,似乎只要母亲在,再大的风浪也总有可以停靠的岛屿。
子同邀请婉一同随齐国派来的盐官去鲁国的産盐大地考察,看看鲁国盐地的质量和下一步的计划。一行人六月出发,回来时已经是九月了。
喜舍居显得秋意萧瑟,推门进去满地枯叶,婉觉得诧异,阿娇阿房是最喜清洁的人,如今怎舍得让落叶满地?
走到院内,一阵秋风扫起,树叶从地上卷起四处乱飞。这时屋子里有人蹒跚走出,婉看到阿房颤颤巍巍,忙上前扶住。阿房的脸上明明没有泪痕,但是有巨大的伤心在她脸上浮现,婉心中莫名感到恐慌,连忙问道:“阿房你怎麽了,可是天凉腿疾又犯了?阿娇呢?外出了麽?”
“夫人,阿娇外出了,这次要去很久,恐怕等不到她回来了!”说完,阿房便晕倒在地。
阿娇去世了!婉叫来其他几个侍女,搞清楚了这几个月的情况。阿娇阿房这些年随着莒氏出嫁来到齐国,後来再随着婉在齐鲁之间辗转徘徊多年,婉早已视二人为生命中的亲人。
阿娇一向身子健壮,这次婉出访前阿娇已感不适,但她不愿意告诉婉,担心耽误婉的行程,谁知婉离去短短三个月,两人已经是天人相隔。
阿娇已经去世月馀,棺木便停在後院。婉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後院的,红褐色的长长的一条棺木,上面无力地停落几片黄叶,她扑上前去,双手想把棺木打开。可惜棺木早已铆钉得结结实实,任凭她如何捶打,也无法唤醒里面沉睡的人。
侍女们何曾见过沉稳温柔的夫人如此发狂的模样,一时无人敢上前劝慰。手渐渐痛得没有知觉了,指头上有血迹斑斑,泪水流淌下来,浇在伤口上,是连着心口的疼。侍女们要把婉搀扶到前院去,婉却麻木地摇着头:“不行,她一个人在这里太冷了,我需要陪着她。。。”
子同是第二天来喜舍居的,他听闻了阿娇去世的消息,知道此事对婉的打击。阿娇幼年时曾经是他的玩伴,他又如何不心痛?
可是生老病死,无一样挡得住,他除了宣布将阿娇厚殓,停灵期满後择吉日风光大葬,似乎也找不到更好的方法来安慰母亲。宫里事务繁多,子同只得匆匆来又匆匆走了。
後面的日子似乎是在半明半暗中度过的,婉明明心中清晰得很,阿娇去了,这般年纪生了急病,但听说去世的时候并未受太大的折磨,她也应该顺应天道自然,接受阿娇的离去。
可是这次的悲伤,一点一滴,渗透进每一日每一夜,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悲伤吞噬。她常常静坐在屋子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有时自言自语,“阿娇,天冷了,你的腰伤怎麽样了?”“阿娇,去年的袄子可拿出来趁着晴天晒一晒了,这样入冬了便能穿上了。”
有时又会突然落泪,“阿娇,无忧已经嫁给许国了,我真替她担心。”
子同来到喜舍居,和婉探讨盐政的进展,婉竟全无往日的关心和期望。“这是大王的事,大王不必再和我说这些了。”
婉的头发似乎是在短短时间里一下子全部染了霜,变成灰白色了。她的眼里的光芒渐渐地暗淡下去,再也没有顾盼生辉。
她最经常做的事便是拉着阿房的手,回忆主仆三人的往昔,说着说着,自己便常常潸然泪下。
没有人,甚至连阿房都无法理解,婉对阿娇的感情居然会如此深,深到摧毁她的整个身心,毕竟连莒氏和诸儿去世的时候,婉也最後缓了过来,从悲伤的暗流爬上岸继续前行。
只有婉自己心中明白,这些年一路走来,太多的风尘扑面,太多的苦与乐,她已经太累了,已经失去再上路的勇气和兴趣。
到了十一月的时候,阿娇的灵柩已经停放在三个月,必须要入土为安了。宫里来人催了几次,最後一次,婉平静地说:“阿娇是莒国人,我要带她返回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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