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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该
刚出正月,坐落在南地的宜州依旧是寒风呼啸,不少人家门窗紧闭,好挡住那一阵阵袭来的冷意。
城北,清水巷最尽头的一处小院里传来了吱呀的开门声。
门外一名背着药箱的老大夫正佝偻着背朝院内的主人作临别前的医嘱。
“周娘子,切勿再让你家夫君受寒气,他这身体可经不得折腾啊。”
“还有啊,你家夫君毕竟遭匪徒重伤,现下十分体弱,若是家中尚有馀钱,倒可以每日炖点参汤以助修复。”
那名被称作周娘子的女子向前走了几步,露出来一张十分年轻白净的面孔,容貌虽称不上亮眼,但也算得上清秀,只一双大大的杏眼,让人看着很是灵动。
“多谢李大夫提点。但您也看到了,我父母双亡,家中只有我一人挣钱,如今又要日日给我家夫君延医问药,哪还有那馀钱去买老参啊。”说着说着,那周娘子便低头抹起泪来。
李大夫见状,也叹了口气,折中道:“唉,你也不容易。若实在无钱,便每日等那肉铺快打烊时,去问问可有卖剩的豚骨,煮点骨头汤。我这里还有一些品相不太好的黄芪,你煮汤的时候可以加上。”
老大夫倒是心善,说着便从自己随身背着的药箱里翻出了一小袋成色不太好的黄芪递给了周娘子。
周娘子倒也没有推脱,只连连道谢,一直将李大夫送出了巷子才返回。
眼见天色渐渐昏暗,一阵寒风吹来,李大夫裹紧了自己身上那件有些洗脱色的夹袄,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忍不住又想到了刚刚才接诊的那户人家来。
那家娘子姓周,单名一个满字,今年不过十八年华,却已当了七八年的孤女。
她父亲周进材李大夫十几年前也认识,是宜州城里四处行走的一个帮闲,没有什麽正经营生。某一日在街巷与人起了冲突,一个不小心倒是让人打死在了路边。
而周父去世时,周满的母亲还怀着七个月的身孕。
所以,周满是个遗腹子,一出生就没了亲爹。
她母亲倒是个刚强的,为了养家,成了日日站在街边叫卖的沽酒娘子。因为生得貌美,倒是成了远近闻名的沽酒西施。
只可惜好景不长,周满十岁刚过,她母亲就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
一夕之间,这孩子就成了一名孤儿。
不过,这孩子也是个有造化的。那时恰逢宜州新任知州大人刚上任,那位季大人是来自天都雍州的贵人出身,生来一副好心肠,见瘟疫让不少幼童失了双亲,出于善心便将如周满这般的孤女寄养在了州学。
因州学食宿全包,那位大人本意是想让这些孤苦无依的平民子女因此有个遮风挡雨的落脚处,倒没成想那周满虽开蒙晚,但于读书上天赋极佳,不过七年便已通过县学有了秀才之名。
也因着这秀才的名头,城里好些底蕴不厚的商贾之家才会想要请她去府里教自家女儿们开蒙学理,她也才有了一行挣钱的营生。
只是,若家中只她一人,这做西席的钱资显是尽够的。
想到这,李大夫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谁承想去岁隆冬,正是一年间最冷的时日,这周满却突然请他上府看病。
病的却不是她自己,而是她那病逝的娘的姐姐家里的一位表兄。
李大夫想起来初初见到她那表兄的场景,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实在是,他行医这麽多年,鲜少见到如此伤重之人。当真是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手臂大腿还都有利刃划伤的痕迹,只一张脸分外苍白俊美,看起来倒的确有些像周满那貌美的娘。
当他问及伤情缘由时,那娘子只说她表兄是被城外的山匪抢掠袭杀而致。
虽说这几年因着季知州治理有方,带着官兵声势浩大地剿匪了好几次,宜州城里也因此太平了许多。但腊月还没过完呢,那季知州近来不知犯了何事竟被朝廷投了死牢,等闲估计是活不了了。那前後,许是城外的山匪得了什麽风声,在年关之际再次来犯倒也合情合理。
李大夫对此,倒也不疑有他。
好在他医术尚可,加上那年轻人也是个命大的,要不然只怕周满那表兄都活不过那个腊月了。
这表哥表妹有亲,古来有之。
何况,按周满的说法,她那表兄也是个可怜人,母亲生他时便难産而亡便算了,他那作镖师的父亲常年走南闯北,哪知一次去西北的走镖竟让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从此下落不明。他家中倒还有个长兄,只父母去後,他那长兄为了活命,选择给一户商女作了上门女婿,从此家中便只有他一人。只不过随着年岁渐长,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他却穷得没有人敢嫁。于是,这才翻出了旧时他娘与姨母订的婚约来,随後孤身一人从北地的祁州出发,一路向南往宜州而来。
翻过年,那周家娘子便从表兄改口成了夫君,只待过些日子那沈家表兄身体好些,便去衙门里将婚书盖印。
李大夫心里想着,只盼这对小夫妻来日会过上好日子!
李大夫以为的将来定能和和美美过日子的小夫妻,此时却在房中很不和谐地对峙着。
“我给你请大夫买药,日日供你吃住,你当我是真做善人啊。”周满皱着眉,瞪着斜倚在床头那名面色惨白的年轻男子,“不过是瞧你尚有几分可用之处,能为我排忧解难罢了。”
那年轻男子似是被她的话吓到,一时间咳嗽不止起来,原本苍白的脸顿是一片红。许久,方才止住了咳声,一双好看的眼睛便冷冷地看了过来:“我没有让你救我。”
周满笑了,“哦,那我还救错了。”旋即,面色又冷了下来,语带威胁道:“我管你想不想我救,反正现在既然我救了你的命,你的命就得归我管。否则,我倒是不怕明日便去官府报官,说我家里闯进来一个罪臣——”
她的话音未落,那本斜倚在床头的年轻男人便激动地起身厉喝:“你敢!”
周满才不管他那摇摇欲坠的虚弱身体呢,好笑出声:“我有什麽不敢的,反正心里有鬼的又不是我!”
那年轻男人却莫名笑了起来,讥讽的眼神看向她,似乎在看一个傻子。
“你笑什麽?”周满有些好奇。
“我笑你蠢。”他讥笑答,完全不在意会激怒对方。
被人当面骂蠢,周满自然是有些生气的。但她做孤女这些年吃尽了人生的苦头,难听话早就听习惯了,只一瞬,便没了怒气,反倒继续好奇问:“我哪里蠢了,不如沈公子指点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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