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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柳下风来(第1页)

谢寻山的靴底轻轻擦过踏跺,踏入这间古朴的宅子。

枢密副使官至二品,依照惯例理住一间五进三出的院落都不足为怪,但这间宅子却只有二进大小,与之身份相比,只能说颇为雅致精巧。

甫一进门,倒是让人觉得比从外街看时,要轩敞许多。

鱼鳞青瓦,郿邬砖墙,地面用砖石铺展,蜿蜒出一条蛇形小路,一道影壁分隔前后两院,石峰翠竹点缀下,方方正正的院落藏在一洞海棠门后,回廊两侧皆挂以灯笼、蒲草,以及五色丝线绣制的香包。

家丁颇少,只有三两侍从在庭中洒扫,但院落收拾得干净整洁。阶柳庭花、假山奇石、小池游鱼,天地万物缩尺在一院之内,虽非什么水榭华庭,但曲径通幽处,颇有壶中日月的意味。

谢寻山心下略感讶然。

他隐约记得江隐是太初十一年的进士出身,入朝为官也已十余载,二人也算同朝已久,但谢寻山作为太子嫡子、平川郡王,东朝涉政恐惹碎语闲言,故只以虚衔挂名,几不染指政事。

若非关陇之事实在紧急,他今日亦断不会铤而走险来此。

传言此人气禀刚明、公正不阿,他的政治风格向来是以严肃著称,且为人耿直,一向直言不讳,驳斥他人时丝毫不讲情面,故而朝臣对其评价亦是毁誉参半。

但今日得见,似乎与往日所听之言大相径庭,他属实一时无法将眼前这个年逾四十便须发花白,似乎受腿寒病痛而微微弓腰的中年男子,同传言中那个“上敢面刺天子,下可怒斥朝臣”的枢密副使江大人联系在一起。

况且眼下此人看起来似乎颇为温和,并不似传闻中那么激昂慷慨。自进门起,他虽因腿疾之痛,走不甚快,但也始终跟在谢寻山斜后方,恭谨地保持着一步身位,不曾怠慢。

思及于此,谢寻山便将脚下步速稍稍放慢了一点。

似是有所觉察,江隐略带感激地望了望谢寻山。

一张如意云纹平头案,两把黄花梨圈椅,四下空空荡荡,只有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副《秋江待渡图》,两侧题了楹联。

方才人多眼杂,多有不便,现下入了内室,江隐才屈膝见礼,未待膝骨触地便被谢寻山一把扶起,“江大人不必多礼。”

见谢寻山环视一周,江隐有点不好意思道:“郡王折节,臣白屋贫寒,恐有怠慢之责,还望殿下恕罪。”

谢寻山一面撩袍坐在案侧,一面虚手作请:“山高不论长短、云淡焉分厚薄?江大人虚怀若谷,不重身外之物,乃我朝之幸。”待小童奉上两盏清茶,他就唇小呷一口,道:“况且此室有桌有凳,有画有茶,何陋之有?”

江隐微微欠身,不在过多推辞,落座于谢寻山对侧,道:“殿下谬赞。臣愚钝,不知今日贵人下榻寒舍所为何事?”

谢寻山想了想,开门见山问道:“江大人可知上月关陇失粮,拒缴赋税一事?”

枢密院专司军政一事,他虽为副使,但又岂会全然不知。江隐略一思度,口风颇紧,只肯言:“略有耳闻。”

谢寻山讲道:“大绥自开国以来,一直与西魏以玉门关为界,先祖明成帝时,两国曾商定税议、划地而居,互不干涉。至文帝继位,两国交好,定以雍州为中心,各划左右边关十二城,开通商市,互通有无。”

江隐皱了皱眉,只因他早知后续所言之事。

谢寻山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江隐,又继续道:“直至西魏贺楼氏篡权,改西魏为东魏,起兵与我朝洛水一战后,两国大小战役迁延迄今已六载有余。四年前我朝屡战屡败,武安侯周从之自请远赴西北,平定战乱、安我大绥之民心,此军骁勇,数月便连下多城,致使魏军损失惨重、畏畏不前,此后一年,两国战事暂缓,颇有议和之意。然两年前敌军夜袭崇州,关陇一带粮草殆尽,城中驻军三万,苦守半月有余,虽保固地,但武安侯亦因此战痛失一子。”

言及于此,因惜才之故,他颇为动容,音调不免喑哑了一下,又提盏抿了一口茶,方继续说道:“而今我朝关陇地区以陇西李氏、清河崔氏、弘农杨氏为主要族系。多年来,据陇西节度使郑平之郑大人文书回禀,关陇一带向来粮草、马匹、冶铁得以传世,其中以此三家为首,商号遍及陇西、岭南等多地。虽近年来我朝南征北战,此地多遭波及,但此地富庶,少说已有百年基业,断不会到无粮可收、无税可缴的境地。前月我曾远赴玉门查探此事,此间种种颇为蹊跷,我怀疑……”

不待谢寻山言明,江隐急急打断:“殿下恕罪,臣有一言,还望殿下倾耳一听。”

谢寻山亦自知失语,勉笑道:“愿闻其详。”

江隐正色道:“凡事知其十九,只可言明一二,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殿下高居东朝,想必自知不可贸然行事。”

谢寻山攥了攥拳,苦笑道:“我不怕风催木折,唯恐涓埃之流难抵丘山之积,他日一朝洪泄,于万民便是灭顶之灾。胜者坐拥江山天下,败者不过自刎乌江,上位者为争权夺利,操兵弄戈,可苍生何其无辜。”

此语铿锵有力,着实字字珠玑,一室无言,可闻庭中风来,花影摇曳之声。

江隐沉默了良久,沉声道:“陛下龙体欠安,已停朝数日……殿下莫急,明日早朝,我便上奏言明此事。”

谢寻山目光灼灼注视他道:“兹事体大,还望江大人竭力为之。”

江隐听闻此言,坚持起身伏拜,以额触地时,他应道:“蒙殿下厚望,臣必尽力。”

谢寻山探手一挽他臂,一笑应之:“非我厚望,是万千黎民百姓心所望之。”

心所望之。

眼下最令谢寻微心所望之的事,莫过于谢寻山带她去城西糕点铺买一盒蟹壳青了。她已经在马车里等了太久,加之耳边无人说话,空气太过安静,以至于她哈欠连天,频频在车厢里四处“磕头”。

一声马嘶,将她从与周公对谈的梦中拉回。她揉揉睡眼惺忪的双目,挑帘向外看去,街角转巷处,谁家院落的一株梨树枝繁叶茂,已然翘出墙外,风弦吹动时,有簌簌之声。

树木背阴处,恍惚有一道青影轻捷闪过。谢寻微揉了揉眼睛,却只见日光下有三两鸟雀扑棱棱振翅,飞入旁处的草丛便不见了踪影,徒留兀出墙外的几根长枝颤了颤,抖落一地梨白来。

自东宫至江府路程并不甚远,加之二者身份不便多言,故而这一程总共亦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谢寻山自江府出来时,方至巳时三刻,距离午时还尚有一刻钟。

见他在江隐的相送下出来,二人于门前揖礼作别,谢寻微眼前一亮,待人行至车前,她将头探出窗去,梨涡浅浅而笑意深深,道:“哥哥太慢,不过是同朝臣叙话一二,又非与佳人畅聊,怎的要这么久,可叫我好一番苦等。”

“好一番苦等?这儿都睡出两道红印子了。”谢寻山二指交叠,于她额上轻轻一敲。怕惹她痛,下手时原本就只有七分力道,探手时又心下不忍卸去三分,以至于落在她眉心时便只剩了四分。不痛不痒的,她却故意将脖子向后仰了仰,双手捂住头,口里“斯哈”上几声。

谢寻微连声喊痛,惹得随侍都抿嘴低笑。

谢寻山则好以整暇地看着她“表演”,又颇具耐心地依着她构想的“剧情”,陪她演了下去。他一叠手,朝谢寻微揖了个文人之礼,抬目含笑道:“哦?方才是在下冒犯,给郡主赔罪了,还望郡主宽宥,饶在下一命。”

他没再蹬鞍上马,而是撩袍踩着车轼上了车,选择同谢寻微同乘。

待他坐定,谢寻微广袖一扬,颇有指点江山的气势,笑吟吟对着随侍道:“阿福,目标城西糕点铺,即刻出发,不得有误!”

“得嘞。”阿福高甩马鞭,喝“驾”一声,黑璁马便微微扬蹄,拉着马车出了窄巷,往城西方向去了。

谢寻微放下车帘,转过头来,眨眨鹿目,对着谢寻山比出两个手指,坚定道:“本郡主向来宽宏大量,岂会同你一般计较,但今日我得要两盒蟹壳青。”

谢寻山掰掰她的手指头,笑道:“三盒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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