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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上无论陈伯扬怎麽开玩笑汤岁都显得兴致缺缺,但两人相握的手始终没有分开,他能感受到对方无名指传来与平时不同的凸起,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手机响起来,是蓝美仪的主治医生。
其实从看到备注名的那刻,汤岁的心脏没由来得猛跳了一下,是那种不祥预兆来临前的感觉。
医生说蓝美仪从今天下午开始状况就很不好,注射过药剂後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结果现在又发作了,情势比较危急,让他立马过来一趟。
挂断电话後,汤岁还没说什麽,汽车已经换了条路快速往医院开。
气氛安静到极点,陈伯扬觉得这种时候即使是安慰的话也会扰乱汤岁的心绪,还不如沉默。
从车窗往外看,夜色深深,快要过年了,装饰彩灯缠在光秃的树枝上,一闪一闪晃得人眼睛疼。
到医院後,蓝美仪已经陷入昏睡,医生的意思是让汤岁早做心理准备,不乐观地讲,可能连春节也熬不过去。
汤岁沉默地点头,送走医生後轻轻推开病房门。
蓝美仪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黄,唇角抿得很紧,一副很累但偏偏又睡不踏实的模样,断续醒来,意识模糊地发出几个音节,又很快被病痛拽回昏沉之中。
陈伯扬站在一旁陪他,两人依旧没有过多交流,等时针慢慢转向凌晨,陪床阿姨换班,护士恰好来检查了蓝美仪的状况,他们才从病房出来。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台亮着一团光。
陈伯扬让汤岁坐到门外的长椅上,去接了杯热水回来,汤岁只喝了一点,挽着陈伯扬的手臂与他十指相扣,忽然轻声说:“对不起。”
“为什麽又道歉。”後者问。
“我也不知道。”汤岁说,“总觉得道歉会让自己心里好受点。”
陈伯扬没说话。
远处护士站的呼叫铃偶尔响起,穿堂风从窗口渗进来,他们谁也没动,只是靠得更近了些,掌心相贴传来一点微弱的温度。
汤岁闭上眼,梦到自己站在一个正不断下行的电梯中央,楼层指示灯是灰色的,但他却随着空间一直向下。
过了很久,门打开,他看到外面是小时候家里的旧厨房,竈台里煮着糊掉的粥,锅盖不断被蒸汽顶起又落下,蓝美仪正在一旁打扫满地的碗盆碎片和水。
他发现自己变回了七八岁时候的模样,却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得。
在电梯门缓缓闭合的瞬间,那个泛着油烟的昏黄世界,连同蓝美仪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逐渐缩窄的门缝里。
第二天是小年,天气终于放晴,吃过晚饭,陪床阿姨对汤岁说,蓝美仪想见他一面。
汤岁让陈伯扬在病房外等着,自己进去了。
蓝美仪的状态比昨天还要差,皮肤蜡黄中泛着死灰,眼窝凹陷,眼皮很皱地耷拉着。
那双遗传给汤岁的曾经很漂亮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很难再聚焦了。
汤岁不确定她现在还能不能看清自己,把椅子扯到距离床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沉默片刻後才问:“你感觉怎麽样?”
“很累。”蓝美仪望着天花板,没多久又把视线转到他身上,“这两年,我住院是不是花了你很多钱?”
“没有。”
“怎麽可能没有。”蓝美仪皱起眉,眼神有了几分之前的锐利,但声音依旧虚弱:“我去年还能下床的时候跟一楼那群老太太聊天,都说我这病花钱又多又治不好,当时我差点气死,觉得这医院坑人,世界上哪有病是花钱治不好的?”
她说着吐了口长长的气:“现在才信。”
汤岁的表情从始至终都很淡,没有变化,眼睫略微低垂着,让蓝美仪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麽。
“阿岁。”她喊了他一声。
汤岁擡起眼。
“你这几年不愿意搭理我,是还在因为之前的事怪我吗?”
汤岁看着她:“我话少。”
“不一样。”蓝美仪擡起手抓住冰凉的护栏,努力拽了下,像是要更靠近他一点:“我知道你恨我把你卖了,之前话少,但你起码还认我。其实当时我刚签完字就後悔了,但那时候又认为钱只有握在手里才有安全感。”
“自从这两年生病,我总做梦,梦到你小时候在老家的院子里跳舞,四五岁,又白又小。”
她眼里浮起很浅的泪意:“说实话,要不是做梦,我都快忘了你还有那麽小的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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