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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共白头
西湘边界,芸县。
这名字倒是一点都不掺。芸香草,漫山遍野,无穷无尽。初闻尚觉清冽,带着山野的微辛,可待要细细品味,那香气却陡然变得锋锐起来,丝丝缕缕往脑仁里钻,搅得人一阵阵发闷发晕。
欧绛雪皱了皱英气的眉,下意识地擡手揉了揉太阳xue。
“好冲的味道!”身旁的苏萤忍不住掩了掩口鼻,声音透过薄薄的丝绢传来,有些发闷。她那双总是带着沉静光芒的眸子,此刻也染上了一丝不适。
她们并非为此地而来,只是偶然路过这西湘边陲小县,打算歇歇脚,补充些干粮。
县城入口处,一面斑驳的土墙前围拢着三三两两的百姓,低声议论着什麽,气氛压抑。一面破旧的告示栏上,几张墨迹半干丶边缘卷起的纸张格外刺眼。欧绛雪和苏萤对视一眼,走近前去。
是寻人啓事。
一张又一张,纸张新旧不一,却画着相似的年轻面容,写着相似的悲恸文字。失踪的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名字不同,时间却诡异地规律——每隔三个月,便有一张新的啓事贴上去。
最新的一张墨迹犹湿,画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是城东李木匠家的独子,前日傍晚出门後便杳无音信。啓事下方,是父母泣血般的恳求和悬赏。
“又一个…”一个老汉摇着头叹息,“作孽啊,这都第五个了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邪门得很!都是好端端的大小夥子,说没就没了!”旁边一个妇人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恐惧,“都说…是让山里的精怪给摄了魂去…”
欧绛雪和苏萤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却注定模糊的面孔,扫过那些绝望的文字。一股寒意,比那浓烈刺鼻的芸香草气息更甚,悄然爬上心头。
身为江湖中人,路见不平,岂能袖手旁观?更何况,这弥漫在芸县上空的诡异阴云,已浓重得令人窒息。
“进去看看。”欧绛雪声音低沉,率先迈步走向县衙。苏萤紧随其後,眉头微蹙。
县衙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和劣质墨锭混合的沉闷气味,与门外汹涌的芸香草气息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胸口发堵。
头发花白的老县令愁眉苦脸,听闻她们是为失踪案而来,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慌忙将一叠薄薄的卷宗推到她们面前,手指枯瘦,微微发颤。
“两位女侠仗义!请看,这是近一年半…第五个了。”他指向窗外连绵的险峻山影,声音干涩沙哑,“都是十七八岁,身量模样都差不离的好後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李木匠家的孩子,就在前日…他娘哭晕过去几回了。”
苏萤拿起卷宗,指尖快速翻过泛黄的纸页。一个个名字,一张张父母口中描述的丶早已模糊不清的年轻面容,无声地控诉着。她的眉头越蹙越紧,指尖无意识地拈着纸页一角。
“有共通之处吗?”欧绛雪的声音低沉平直,听不出情绪,目光却锐利如刀,在卷宗和老县令脸上来回扫视。
老县令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都是…都是念过几天书,识文断字的…家里都说,孩子失踪前那阵子,似乎心情都不错,也没听说跟谁有仇怨…对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麽,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仵作验看过上个月王家小子留在家里的一件外衫,说是…说是隐隐约约,有点芸香草的味道。可咱们这地方,芸香草味比饭味儿还浓,这…这实在算不上什麽线索…”
欧绛雪和苏萤交换了一个眼神。
芸香草漫山遍野,沾染上气味太寻常了。但仵作特意提及,这“隐隐约约”四字,便透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古怪。仿佛那味道并非自然沾染。
“那件衣衫,可还在?”欧绛雪追问。
老县令慌忙点头:“在在,在仵作那儿收着。”
县衙角落那间散发着浓重石灰和草药混合气息的殓房里,光线昏暗。
一件半旧的靛蓝色棉布长衫摊开在冰冷的石台上。仵作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只将衣衫指给她们看,便退到一旁。
欧绛雪俯下身,鼻翼微微翕动。芸县无处不在的浓烈草香在这里被尸骸特有的阴冷气味冲淡了不少。
她凑近那件衣衫的领口丶袖口,仔细分辨。果然,一股极其细微丶却异常纯粹的芸香草气味,顽固地依附在布料上,与弥漫在空气中的那种混杂的丶带着泥土和草木根茎气息的味道截然不同。这气味更清冽,更单一,像是被特意提纯过,带着一丝…人工精心炮制後的冷香。
“不是自然沾染,”欧绛雪直起身,语气肯定,“是香囊或者香袋之类贴身物件留下的。”
线索似乎指向了一个地方——那些能制作出这种纯粹芸香草制品的人。
芸县不大,打听消息并不难。当她们第三次从街坊口中听到同一个名字时,目标已然清晰。
“芸香草香囊?那得找晴娘啊!她家祖传的手艺,熏书防蠹虫,那叫一个灵验!读书人都爱买她的香囊带着,说是闻着那味儿,读书脑子都清醒些!”一个卖竹编的老汉啧啧称赞。
“晴娘?就住在镇子西头老槐树旁边那家,门脸小小的,挂个‘芸香斋’的旧木牌。”杂货铺的老板娘热心地指点着方向。
芸香斋。店如其名,窄小,陈旧,却干净异常。门楣上挂着一块被岁月磨得发白丶边缘起毛的旧木牌,三个墨色沉沉的“芸香斋”字迹倒还清晰。
推门而入,那股被提纯过的丶冷冽纯粹的芸香草气味瞬间将人包裹,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木架,一格一格,分门别类堆放着晒干的芸香草叶丶研磨好的草粉丶半成品的香饼,以及一排排用素色棉布缝制好的小巧香囊。
一个女子正背对着门,踮着脚整理高处的架子。听见门轴“吱呀”轻响,她转过身来。
约莫三十许人,荆钗布裙,面容清秀,甚至可以说得上姣好。只是那双眼睛,大而幽深,嵌在过于苍白的脸上,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得有些瘆人,看得人心底莫名一寒。
“两位姑娘,买香囊吗?”声音也是轻柔的,像山涧里细细的水流,“读书人用最好,防蠹虫,还能提神醒脑。”
她拿起一个缝制精巧的香囊,递到苏萤面前,指尖纤细白皙,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优雅。
那香囊凑近,一股极其纯粹丶冷冽的芸香草气息扑面而来,与殓房里那件遗衫上的气味如出一辙,甚至更为浓郁精纯!
苏萤接过香囊,指尖拈着细密的针脚,状似随意地问:“老板娘手艺真好。这香囊,县里读书的郎君们怕是都人手一个吧?”
“小本生意,承蒙街坊们照顾。那些小郎君们,确实常来光顾。”她语气平淡,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在苏萤脸上停留了一瞬。
就在这时,店门再次被推开,带进一股微凉的山风,也卷入了外面街道上嘈杂的人声。一个身影逆着门口并不明亮的光线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洗得发白却整洁的青色布衫,肩头随意搭着个小包袱。面容清朗,眉宇间带着行走江湖的疏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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