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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血祭权局
东宫的铜漏滴答作响,将满室沉郁敲得愈发滞重。萧昭珩翻看着三司同审的卷宗,指腹碾过“王居敬拒不认罪”几字,心头压着沉甸甸的荒谬——一个区区七品户科给事中,竟被指认为构陷首辅丶串通蛮族丶截断粮道的惊天大案主谋?
这构陷,拙劣得令人齿冷,也狠毒得令人窒息。殿外传来靴底叩地的轻响——是杨廷来了。
老臣今日穿了件石青暗纹的旧袍,鬓角的白霜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对着萧昭珩躬身,腰弯得比往日更深些,却不见半分颓态,只那双总是半眯的眼,此刻亮得像淬了冰的铁,深不见底。
“季札在狱里又翻供了。”杨廷的声音平铺直叙,不带一丝波澜,“说维桢不仅僞造证据,还串通纥溪部的蛮族,想借边患逼陛下罢黜首辅。”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极淡丶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着冰冷的讽刺,“一个七品的给事中,竟能有如此翻云覆雨的手段……呵,倒真是奇闻。”
萧昭珩握着卷宗的手紧了紧。纥溪部?上月黑风口截粮案!季札这是要将所有滔天罪责,都死死扣在王居敬那单薄的肩膀上,一个七品小官,竟要背负这泼天罪名,不仅要他死,更要他遗臭万年。
“三法司的人递了条子,说王维桢在狱里……受了些刑。”萧昭珩的声音沉了沉,目光探寻地看向杨廷,这位王居敬的座师。
杨廷眼皮微垂,视线落在自己枯瘦的手上,指节嶙峋。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像一块沉重的铅。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刑?诏狱里的手段,老臣倒也听闻一二。季札……是着急了。”他擡眼,目光如同深不可测的古井,“他急着要一个‘结果’,一个能堵住悠悠衆口丶又能把水彻底搅浑的‘结果’。”
萧昭珩心头一凛:“杨老的意思是……”
“王居敬是老夫的学生。”杨廷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像重锤敲在心上,“他的骨头硬,嘴巴也紧。季札撬不开他的嘴,拿不到想要的东西,自然会……更着急。”未尽之言中的残酷,不言而喻。季札需要这个七品小官的“招供”来攀咬杨廷,而杨廷的沉默,无形中加剧了王居敬的苦难。
萧昭珩对上杨廷的目光。那里面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沉静,沉静得让人心头发冷。萧昭珩意识到,杨廷并非无动于衷,他只是将一切封冻在了这沉静之下。这沉静本身,就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力量。
“季家百年的根基,不是那麽好动的。”杨廷话锋一转,仿佛自语。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江南的田,盐引的利,河工的银子……桩桩件件,盘根错节。想动季家,就得有能撬动整个根基的力气,还得有……一个能让人不得不动手的由头。”
这话云山雾罩,萧昭珩却捕捉到一丝不寻常。杨廷似乎在暗示着什麽,却又绝口不提具体的後手或盟友。
“老臣今早去了趟诏狱外的胡同,”杨廷的声音平淡无波,“听见狱卒在赌——赌王给事中能不能熬过今晨的‘披麻拷’。”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季札想让他死在狱里。死得越快,越干净,对他……或许就越‘有利’。”
萧昭珩心头剧震。杨廷这是在暗示,季札会让这个七品小官“暴毙”以自保!
“杨老,难道就……”萧昭珩忍不住想追问。
杨廷却缓缓擡起手,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下压动作。他的目光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丶近乎冷酷的清醒。“殿下,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没有回头的馀地。无论是季札,还是……”他微微一顿,没有说出王居敬的名字,“……都只能往前走。至于能走到哪一步,就看各自的……造化了。”
说完这句意味深长丶近乎残酷的话,杨廷微微颔首:“老臣告退。”他转身,石青色的旧袍划过一道沉稳而孤绝的弧线,步履沉稳地没入殿外的黑暗。他
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指令,没有透露任何安排,甚至没有表达对门生处境的担忧。只有那背影,透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死寂,和一种将一切都押上赌桌的决绝。萧昭珩看着那消失的背影,寒意蔓延——杨廷选择了静观其变,甚至是在默许某种结局的发生!为了那个足以撬动季家根基的“由头”,他竟冷酷地将自己这位七品小官的门生,推向了刑讯的最前沿,推向了生死边缘!这位老臣的棋盘上,七品的棋子,亦可为弃子。
两日後,内侍跌跌撞撞冲进东宫。“殿下!杨大人!诏狱……诏狱来报,王给事中……昨夜在狱里没了!说是……说是突发恶疾,暴毙!”
萧昭珩捏着图卷的手猛地收紧,宣纸破裂。他霍然擡头,目光死死盯住刚走进殿的杨廷。
老臣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脸上依旧没什麽表情。然而,袖袍内,那只枯瘦的手骤然攥紧!指节凸起,死死抵着臂骨,掐出几道触目惊心的青白。这细微的反应,只持续了一瞬,便被压下。
“恶疾?”杨廷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查了吗?诏狱的医官,怎麽说?”
“回……回大人……医官说是……是急症,来得凶……”
杨廷缓缓擡起眼皮,眼神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波澜,却让大殿温度骤降。“急症?”他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好一个‘急症’。”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传令三法司!王居敬尸身,即刻移送刑部殓房!本官要亲自看着仵作验!若是验不出个水落石出……”他目光如电,“昨夜所有经手此案的牢头丶狱卒丶医官,全部锁拿下狱!本官倒要看看,这‘急症’是阎王勾的簿,还是有人……急着要他的命!”
萧昭珩看着杨廷转身大步离去的背影。那件石青色的旧袍在风中被掀起一角,露出打着补丁的中衣。这位深不可测的老臣,终于在那无人能窥见的瞬间,泄露出了一丝被冰封千年的丶足以焚毁一切的岩浆般的烈——他要以这个七品小官门生的血为祭,点燃一场滔天烈焰!他的沉默与不作为,在此刻化作了最致命的攻击号角。
江南的雨连下了三日,打湿了林南有窗前的芭蕉,也浸透了他手中的密信。“王居敬卒于诏狱”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眼底。
喉间涌上腥甜。眼前是年少时王居敬替他挡墨的画面:“南有的字金贵,污不得。”那个将“清浊有界”刻在骨子里的七品小官,终究没能走出那座染满污秽的牢笼!
密信最後是冰冷的:“尸身已敛,暂厝京西寺中。”
林南有将信纸死死按在胸口,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居敬”二字,直到被泪水浸透。窗外的雨噼啪作响,像绝望的呜咽。
他猛地擡头,眼中赤红。抓起狼毫,蘸饱浓墨,力贯笔尖,在宣纸上狠狠写下——*回京!
笔锋狠戾如刀,瞬间划破宣纸。
此时的京城,秋末的风卷着碎雪粒子,抽打着宫墙的琉璃瓦。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屋脊上,像一块浸透了寒意的巨石,沉沉地悬在每个人心头。一场大雪,眼看就要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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