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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狼谷烽尘
野狼谷,干燥的风卷起沙砾,打在粮车的木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萧昭琛勒着缰绳,掌心腻滑的汗液浸透了皮缰。
身侧,关城卫的老兵周校尉正吆喝着清点粮车,粗粝的手指划过车辙印痕,又拍了拍一辆车的麻袋,侧耳听了听谷物的流动声。
“殿下,”周校尉回头,见萧昭琛脸色苍白如纸,紧抿着唇,不由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放宽心!这野狼谷看着唬人,实则走了十年了,闭着眼都能摸出去。您看这两边崖壁,光秃秃的寸草不生,除非纥溪能像壁虎一样贴在上面,否则根本无处藏身埋伏!再看这地上的蹄印车痕,除了咱们自个儿的,只有些山狐野兔的新鲜脚印。真要有大队人马经过,哪能瞒得过这些痕迹?老周我随谢将军走了十年这条路,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是谢道林特意拨来的老行伍,自关城起行,便如护雏老鹰般守着这位深宫皇子,不仅教他辨识山川险隘,察看蹄印踪迹,连扎营选地丶水源辨别都倾囊相授。
萧昭琛心中稍定,看着周校尉被风霜刻满皱纹却坚毅的脸,由衷道:“这一路,多亏周校尉教导。这一个月来,昭琛所学的东西,比在宫里十几年读的兵书战策都要实在,都要有用。”他眼中流露出感激和一丝对军旅生涯的向往。
周校尉哈哈一笑,大手一挥:“殿下天资聪颖,一点就透!假以时日,定能……”他顿了顿,想了想,“对,定能像太子殿下一样子,成就一番不朽功业!”
这话本是无心,然而,听在萧昭琛耳中,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心里。
在皇宫时,因为他的母妃代掌凤印,所以他并没有直观感受过他和太子的待遇区别。来到军营後,将士们虽对他尊重,但眼底却有着无法掩饰的轻视,不像谈起太子时的由衷的敬佩。
萧昭琛努力维持着平静,声音却淡了几分:“皇兄……自然是极好的。”
周校尉并未察觉皇子情绪的微妙变化,还想再说什麽,脸上的笑容却骤然僵住!
谷顶骤然响起一串尖利丶急促丶绝非鸟雀的清鸣!那声音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穿透力,撕裂了山谷的寂静!更诡异的是,声音似乎来自……崖壁的中段?!
“糟了!是蛮人!在崖壁凹处!敌袭——!结阵!护粮!!”周校尉的嘶吼如同平地炸雷,瞬间取代了所有声音!
他腰刀“锵啷”一声闪电般出鞘,雪亮的寒光在毒辣的日头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瞬间刺痛了萧昭琛的眼!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显然敌人利用了极其刁钻丶难以察觉的天然岩缝或凹槽进行了潜伏,超出了常规判断。
话音未落,两侧陡峭的崖壁中段,那些原本看似不可能藏人的阴影处,骤然冒出无数黑影!紧接着,一片黑压压的箭矢挟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铺天盖地地泼洒而下!
“噗嗤!噗嗤!”“呃啊——!”
利箭穿透皮肉丶贯穿铠甲的闷响,混杂着士兵猝不及防的惨嚎,瞬间充斥了整个山谷!温热的鲜血在干燥的空气中喷溅,浓重的血腥味猛地弥漫开来!
萧昭琛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大脑一片空白。座下精良的战马受惊,发出凄厉到变调的长嘶,他全靠本能死死攥着缰绳,才没被掀飞出去。
混乱中,一个格外狰狞的蛮族骑兵,颈上套着狼牙编成的项链,如同地狱恶鬼般冲破稀疏的箭雨,裹挟着浓烈刺鼻的膻腥气,策马直扑萧昭琛而来!
雪亮的弯刀划破灼热的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直劈他毫无防护的面门!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阴影当头笼罩,萧昭琛脑中一片空白,一动不动。
千钧一发之际!
“殿下小心!”一声熟悉的丶带着决绝的暴喝在身侧炸响!是周校尉!魁梧的身影如同山岳般猛地横撞过来!
噗嗤——喀嚓!
弯刀狠狠劈入了周校尉代替萧昭琛迎上的肩胛,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丶如同利刃切开熟透瓜瓤般的脆响!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星星点点,带着生命的灼热,溅了萧昭琛一脸一身!
“呃——!”周校尉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剧痛让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颤,但他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反手一刀格开另一名扑上来的蛮兵!
他扭头看向惊魂未定的萧昭琛,眼神焦急万分,嘶声吼道:“殿下!别管我!走——!快走啊——!!记住!您是皇子!是陛下的血脉!不能折在这里!”
然而,就在他分心救主的一刹那,另一柄阴毒的弯刀如同毒蛇般,从混乱战场的斜刺里无声无息地捅来!
噗嗤!
刀尖带着淋漓刺目的血珠,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周校尉胸前简陋的皮甲,从前胸透体而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萧昭琛被马带着猛地向前一冲,仓惶回头。只见周校尉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或严厉叮嘱的铜铃大眼,此刻圆睁着,死死地丶死死地盯着萧昭琛,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他惊骇欲绝丶苍白如鬼的脸。
下一刻,那高大的身躯如同被伐倒的巨树,轰然一声,重重砸在飞扬的尘土里,溅起一片混着暗红血沫的泥浆。
“周校尉——!!”萧昭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丶不成调的嘶喊,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丶捏碎!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浑身筛糠似的剧烈抖动着,大脑一片混沌,连扯动缰绳调转马头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失去了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如狼似虎的蛮族狞笑着扑向失去守护的粮车,肆意砍杀着负隅顽抗却已溃不成军的护卫军士。沉重的粮袋被粗暴地划开,金黄的粟米如同生命般流淌出来,又被无数肮脏的皮靴践踏。关乎数千边军活命的辎重,正被疯狂地掠夺!
一个满脸横肉丶袒露着毛茸胸膛的蛮兵,嫌萧昭琛挡在路中间碍事,策马冲过来,擡脚狠狠踹在他坐骑的腹部,力道之大,让马匹痛苦地嘶鸣着横移了几步,马背上的萧昭琛更是被震得五脏翻腾。
“碍事的南蛮小白脸!滚下来!爷爷送你见长生天!”蛮兵操着生硬的汉话,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杀意,伸手就想把他拽下马!
剧痛和这赤裸裸的侮辱,终于像一盆冰水混杂着滚油,狠狠浇在萧昭琛被恐惧冻结的头顶!将他从极度的僵直和悲恸中彻底激醒!
“啊——!!!”一声饱含了所有复杂情绪的丶完全不似人声的嘶叫,从他干裂的喉咙里挤出!他猛得伏低身体,用尽毕生力气,狠狠一夹马腹!
“驾——!!!”
战马吃痛,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如同离弦的劲箭,不顾一切地朝着谷口那狭窄的光亮处疯狂冲去!蛮兵的怒吼和身後地狱般的景象被迅速抛远。
凛冽的风如同刀子般刮过他沾满血污和泪痕的脸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丶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不敢回头,身後是吞噬了周校尉和无数忠勇士兵的修罗屠场。
这是萧昭琛人生中第一次直面惨烈的战场,他败了,败得惨烈而轻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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