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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北狩纾难
奉天殿的梁柱间,争论声像团扯不开的棉絮,缠得人胸口发闷。
“陛下!当务之急,唯有推行清丈,复太祖鱼鳞旧册!”户科给事中王居敬捧着奏疏,声音掷地有声,“地方士绅豪右隐匿的良田何止万顷?严旨清丈天下田亩,查抄隐田充作军饷,既解燃眉之急,又除百年积弊,此乃一举两得之策!”
他身後,几位力主革新的官员纷纷颔首,目光里淬着对江南豪右的冷焰。
“王给谏此言,是要将大明的天捅破麽?”内阁首辅季札缓步出列,绯袍上的仙鹤补子在晨光中泛着幽光,“江南士绅田连阡陌,亦是朝廷根基所系。强行清丈,必致江南哗然。外有北虏叩关,内生肘腋之变,届时军饷未集,国本先摇,九边将士如何御敌?”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孙业立刻附议:“元辅老成谋国!边镇烽火连天,岂能在此刻自毁长城?臣以为,不若暂挪内承运库银两应急,再敕令两淮盐运司,向江南盐商挪借,待战事敉平,再议偿还。”
“挪借?去年挪借的窟窿还未填上!”王居敬冷笑,“江南缙绅只顾自家仓廪,何曾念及边军冻馁?莫非要让将士们空着肚腹,持着钝刃去守国门?”
两派唇枪舌剑,一方指着“隐田”痛陈积弊,一方攥着“国本”危言耸听。蟠龙宝座上的天子始终沉默,指尖在冰冷的金丝楠木扶手上轻轻敲击,神色晦暗如深秋晨雾,令人无从窥测。
就在争论胶着之际,太子萧昭珩忽然出列。
“父皇,”他一身赤色蟠龙常服衬得身姿挺拔,声音清朗,破开殿中沉闷,“清丈田亩牵动天下,江南挪借恐生民怨,皆非万全之策。儿臣听闻,宣大丶蓟辽一带行商,多赖边市贸易为生,身家性命皆系于九边安宁。儿臣请旨,代天北狩,亲赴边镇,劝谕彼等捐输军资,以纾国难。”
殿内霎时一静。北方商人?那些与边将过从甚密丶锱铢必较的晋商丶陕贾?岂是几句忠义之言能轻易说动的?
天子擡眸,目光在儿子年轻而坚定的脸上逡巡片刻,未置可否,只淡淡道:“散朝。”
早朝散去,御书房内。天子半倚在填漆云龙榻上,闭目养神。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权,身着青灰色蟒纹曳撒,身形在氤氲的龙涎香中更显清癯。
“阿权,”天子眼也未睁,声音带着一丝倦意,“太子今日之言,你怎麽看?”
魏权躬身,碎步挪近榻边。他垂着眼帘,瞥见天子微蹙的眉心和抿紧的嘴角——那分明是不欲允准的姿态。
“殿下…少年心性,锐气方刚,”魏权的声音轻而稳,带着太监特有的恭谨,“北地商路,盘根错节,更有边镇勋贵牵扯其中,水太深,殿下此去,怕是……”他恰到好处地停顿,感受到榻上之人气息微沉,话锋却悄然一转,“然则,老奴冷眼瞧着,殿下这份赤诚为国的心,却是滚烫的。这些年庙堂之上,暮气沉沉,总需有股清流敢为天下先,去碰一碰那铁板。”
天子终于掀开眼帘,目光锐利如刀,带着几分审视的嘲弄:“哦?你倒替他剖白起来。”
魏权并未直接应答,只是将身子又躬低了些,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榻沿。
他缓缓擡手,并非触碰,只是用执惯了朱笔丶带着薄茧的指尖,极其轻巧地拂过榻沿上并不存在的微尘,离天子的手背仅寸许之遥。“陛下心忧国事,积劳烦郁,”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进香雾里,“老奴斗胆,为陛下松泛松泛筋骨可好?”
说罢,他绕至榻後,温热而力道适中的掌心贴上天子紧绷的肩颈xue位。指腹陷入肌理的瞬间,能清晰感觉到那具身躯下意识地一僵。天子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终究没有推开。
“太子北行,成,是陛下圣心烛照,洪福庇佑;不成,亦是难得的历练,教殿下知晓世路之艰,人心之叵测。”魏权的声音贴着天子耳廓传来,带着一丝皂角的清苦气息,“况且……此事于江南…不失为一个好时机。”
他指下的力道不疾不徐,顺着紧绷的经络缓缓推按,最终掌心虚虚悬停在天子心窝上方,仿佛在感受那沉稳而威重的帝王心跳。那心跳之下,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你啊……”天子忽然擡手,一把攥住魏权的手腕,力道不轻,眼神里的冰霜却悄然消融了几分,“心思总在别处转。”
魏权顺势微微倾身,并未挣脱,只是就着这个姿势,让自己的侧影温顺地笼罩在天子身侧,如一只敛羽的鹤。“老奴万死,所思所想,唯陛下一人而已。”
御书房的龙涎香愈发显得沉静绵长。
许久,天子才松开手,目光投向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藻井,声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疲惫:“拟旨。着太子萧昭珩,代朕北行抚军。命左春坊大学士随扈参赞,拣选锦衣卫精干旗校扈从。三日後啓程。”
“奴婢遵旨。”魏权恭声应道,起身时,头上的一支素玉簪在窗隙透入的微光中,闪过一点温润而内敛的莹泽。
他深知太子此行荆棘满布,凶吉难料。然而,望着那张与记忆中谢清蘅有六七分肖似的面容,心底那点早已冰封的柔软终究被触动。少年人的锐气与担当,是这沉沉宫阙里最不该被磨灭的光,纵使前路艰险,也该给他一个放手一搏的机会。
季府书房。
季札斜倚在黄花梨交椅上,对着几位心腹门生,嘴角噙着一丝冷峭的笑意:“太子殿下,终究是年轻气盛。商贾之辈,最是重利轻义,岂是几句家国大义便能说动的?他既要往那北地去碰壁,便由他去。碰个头破血流,方知这朝堂的水有多深,这世间的路有多难行。”
“元辅,是否需暗中……”有人压低声音探询。
季札随意摆了摆手:“不必多此一举。北地本非我辈根基所在,他便是碰了壁,也碍不着江南分毫。让他去试试也好,省得总以为满朝衮衮诸公,皆是尸位素餐之辈。”
窗外夏日艳阳铺满庭院,包裹着几片枯叶,无人留意。
东宫值房内,太子洗马苏棠正将一册誊录详尽的“北地巨贾名录”与数幅边镇关隘丶商路舆图在案上徐徐铺开。跳动的烛火将图上山川关隘丶姓氏银钱投下摇曳的光影,明暗交织,恰似那北行路上,已然若隐若现的暗礁与微茫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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