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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出口,雁惊寒话中之意已十分明显,他既服下“玉蝉”,又着意安排黄岐前往唐门。显然是除了蛊虫之解以外,还要请神医设法破解“玉蝉”之效。
方才还想着时间紧迫,雁惊寒心中最是清楚不过,自己原本该继续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尽量言简意赅地迅速将一切交代给十一。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忍不住多此一举,近乎徒劳地劝慰道:“你且放心,黄岐既然能想出破解蛊虫之法,玉蝉自然也不在话下。”
雁惊寒到底身受内伤,纵使攒足力气开口,说得两句喉间已又是一阵不适。他不愿再在十一面前呕血,便只得暗自忍耐,用尽全力稳住自己的呼吸。而后再不敢多说其他,连忙迅速转回正题道:“我身上有一枚锦囊,历任揽月楼主亲传玉佩便在其中,见玉如见人,你拿着它,路上若有意外兴许可用。里面......咳咳......里面还有关乎你身世的那封信和......和......”
雁惊寒此时的身体显然已不如平时受控,纵使他再是如何努力,随着胸腔间的抽痛,一阵不可遏制的咳喘亦跟着话语挤出。
“主上,”十一自雁惊寒服下玉蝉再开口起,便一直不声不响,只是牢牢把人抱在怀中,乍一看去,倒好似是知道对方有重要之事交待所以凝神静听。直到此时,眼见雁惊寒如此,只见他才低低开口道,“主上既已将东西都放在锦囊中,属下想必一看便知,主上不必多说。”
十一方才说话之时,尚且语不成句,然而过得这片刻,却见他好似已渐渐平静下来,亦或者眼见雁惊寒已将玉蝉服下,终于彻底接受此事。
然而雁惊寒此时与他身体相倚,又怎会不知这只是一种十一竭尽全力想要伪装的表象。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对方近乎执着地盯住自己面容,原本还有诸多筹谋想要交待,譬如揽月楼,譬如雁惊鸿,毕竟以雁惊寒之性,纵使对此事有九成把握,也不会忘记事先定好计划应对另外的一成。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倏然觉得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只有一点......前世十一非要与自己同死的场景尚且历历在目,雁惊寒向来思虑周全,自然也曾想过,假如天意弄人,当真应了那“一成”,十一又会如何?
他一心想着纵使如此,也要设法让十一活下去,为此甚至又一次为对方与黄岐的关系而心生庆幸,因为雁惊寒心中清楚,只要有一丝让自己醒来的希望,十一必然不会放弃,而假若没有,难道黄岐不会骗一骗他?
他甚至还想,这世间沧海桑田、斗转星移,五年、十年或许无法放下,二十年三十年呢?十一此前都在揽月楼中,从不曾接触过外面的人与事,也许时日久了,总能稍稍放下?
雁惊寒曾经如此作想,然而到了此时他亲眼目睹十一神色,不知为何,却倏然不可抑制地焦灼起来。只见他费力睁大双眼,嘴上却有意故作轻松道:“十一,黄岐只知医药不通人情,若是玉蝉一时无法得解,你可不要让我像死尸一样闷在房间。眼看春季已到,正是一年好时节,纵使看不到,我也想游览四方、感受一二。”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雁惊寒感觉到自己周身渐渐被一阵暖意包围,令他不自觉地昏昏欲睡,他竭尽全力想要做出一副憧憬之态,“你记得......记得带我到处走走,说说风物景色。”
原来玉蝉起效时是这种感觉,雁惊寒只觉自己五感渐沉,视野所及之处竟是一片模糊,任凭他如何努力,也再看不清十一神色,而也正是因此,雁惊寒没有发现,自己眼中已是一片湿润。
他很快便听得一道清晰肯定的声音:“嗯,属下明白,主上放心。”雁惊寒心知,是十一在应承自己方才所言。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有一只手在轻轻撩开自己鬓边的发丝,动作温柔细致,直比“玉蝉”发出的阵阵暖意还要催人欲睡,仿若也同它的主人一般要让自己安心。
于是,雁惊寒便这样不可抑制地“安心”下去,在玉蝉的效用下,只见他渐渐阖上双眼,全身上下都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一滴眼泪自雁惊寒眼角滑落,接下来是紧随而至的第二滴第三滴......却比第一滴的感触更强,纷纷扬扬,好似无从止歇。
雁惊寒周身昏沉,已无从分辨这种细微的差别究竟从何而来,只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心中不觉浮现一个念头:下雨了?
这念头模模糊糊,眼看就要随着他即将沉睡的身体散去,然而下一秒,雁惊寒却隐约听得耳边传来一道撕心裂肺般的悲鸣,这声音太过绝望压抑,好似下一秒就要呕出血泪来。
温凉的液体仍旧不停落在他脸上,仿佛永远不会停歇,雁惊寒心中一痛,已近消散的意识终于又强行聚拢一瞬——这触感太过似曾相识,因为十一前世之时也曾如此哭过。
意识到这点,雁惊寒心中倏然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慌乱,他迫切地想要再睁眼看看,想要再让十一放心一些,竟不由得与体内药效死死抗争起来。可惜唐门秘药果然名不虚传,任凭他如何拼尽全力,也无法将消散的五感重新凝聚。
玉蝉功效强劲,依理而论,起效之后不过转瞬便会沉眠,然后雁惊寒却被这点慌乱提着,始终不甘地想要维持一点清醒。直到下一秒,他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越发锁紧,有什么温热而柔软的东西轻轻擦过他脸侧,将那点湿润贴走,他听见十一若有所觉一般,在他耳边呢喃道:“主上安心,属下定会说到做到,主上放心睡吧。”
这声音分明十足眷恋轻缓,却又坚定仿若誓言。
十一仿佛不厌其烦,雁惊寒只听得对方一遍遍重复“主上安心”“主上睡吧”,而后他终于不得不安心睡去。
与此同时,十一自雁惊寒耳侧抬起头来,终于再忍不住,俯身呕出一口口鲜血。只见他喉中嘶鸣,好似要将体内心肝脾肺一并呕出,双目一片赤红,竟隐有癫狂之症。双手却仍不忘及时抱紧雁惊寒身躯,紧贴在自己身前,唯恐对方沾到一点地上呕出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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