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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府（第1页）

兰府

十一月廿七夜。

王府正堂，灯火如昼。案上摊着厚厚数册账簿，旁边还堆放着方才自田口村带回的竹筒丶票契与手书。

兰沅卿身披素色披风，坐在案前，手指一页一页翻，眼睛盯得发红。

她把樊楼的总账与法罗罗账本对照，遇到有出入处，便立刻取笔批注，再与竹筒中取出的账签逐一印证。

覃淮坐在另一侧，手下缓缓磨墨，怕声响惊扰她心神。

墨色磨匀後，他顺手推过去，又亲自添了灯油。见她神情专注，眉心越锁越紧，便轻声道：“歇一歇，再看也误不得。”

兰沅卿却摇头，指尖轻点着册子：“不，眼下正是要趁记忆未散，把前後对得清楚。”

“你看，这一处账上写七月‘谷入’三百石，‘出’二百五十石，按理该馀五十，可到了八月，‘入’却记了二百，‘出’却骤增到三百五十。这一来一往，虚出的便是整整一百五十石。”

她翻出竹筒里的折银票契，指尖轻轻一抹，朱印“赵”字赫然在目：“而这一百五十石，恰好对应八月初三折银九百两。账上说‘价平谷折’，实则是虚擡谷价，凭空造出亏空。”

覃淮看着她眉眼冷凝，心里微一动，顺手将一盏热汤推到她手边：“先润润喉。”

兰沅卿端起抿了一口，眼底的倦意褪去些许。她指着册子继续道：“更紧要的，是这里。”

她取出在“谷仓”暗格中发现的手书，轻轻铺展开来，指尖一点：“‘样成依旧式，三月足数。楼以折，谷价照旧。符下以接，勿复书。宁。’这几句，已是明文。”

“‘样’字虽讳而不直呼，但和‘杂料’账丶油坊所见铁器正相照应。至于‘楼以折’，无疑就是樊楼。谷价虚擡，银两折出，正是走这条路。”

覃淮点头，低声道：“果然是赵李氏牵头。”

兰沅卿手势一顿，又把两块铜合符推到一处，拼成一个“樊”字，冷声道：“她甚至连接洽外人用的凭证都准备好了。可见这不是一时的贪墨，而是早有预谋。”

这番虽然累了些，可到底是得到了切切实实的证据了。

总也算值得。

这样想着，她心中雀跃了不少。

覃淮看在眼里，心头一酸，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轻声道：“够了，这些已足以锤死她。馀下的，交给我来做。”

按理，应当先交予京兆尹府，再层层往上递进，可覃淮却比兰沅卿多知道一层。

那刑部尚书吴成，本也是程筑一派的，若真将东西这般递上去，怕最後也会被销声匿迹。

倒不如由他直接上奏给皇帝呢。

毕竟樊楼也给皇帝当了那麽多年的情报网，这点子情面他应当还是要顾及的。

兰沅卿微擡眼，喉咙干涩，声音低低：“……多谢。”

覃淮一怔，旋即伸手覆住她纤瘦的手，沉声道：“你我夫妻，何须言谢。”

兰沅卿心里微一颤，正欲再言，却见覃淮已将文书草草摊开，压在案上，提笔便写。

她下意识伸手去拦：“不成，此事千丝万缕，若有一字差池，岂不叫人揪住口实？”

他显然是要帮她写。

覃淮低声一笑，将她手按回怀中，温柔道：“你便在我怀里看着。若写错了，你同我说就是。你劳心数日，怎可再伤神？”

兰沅卿被他一言说得一怔，心底微酸，喉咙似哽住一般，片刻竟无话。

只见覃淮执笔在手，身子微侧，将她半揽在怀，另一手摊开那几册账簿丶手书，笔锋稳如行军，落下的字字句句清晰而劲健。灯火下墨迹才干，便已沉着有力。

兰沅卿侧首看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安定。

她本以为此番兹事体大，旁人无能代笔，哪知他心思细密至此，竟能循着她先前批注的脉络，逐条逐句将罪证汇集成文。

覃淮写到一半，微微停笔，低声问：“此处言‘折银九百’，可要直指赵氏之名？”

兰沅卿轻轻点头，复又迟疑片刻，道：“但若过早点破，恐叫她先行撇清。还是以证据连缀，使人不容分说。”

覃淮便顺手添改，将“账上亏空”与“票契印记”连成一线，落笔沉稳，神情凝定。

她眼中一亮，轻声叹道：“如此，才是万无一失。”

见她心中放下些，覃淮一手执笔，一手仍安抚在她肩上。

灯下二人身影相依，偌大的正堂竟似一室安宁。

直到更鼓渐远，兰沅卿终究支撑不住，眼皮沉重，倚在他怀里，呼吸渐匀。

覃淮伏下身，将笔轻轻搁下，怔怔望着她清瘦的面庞，心头酸涩难言。

遂抱起她入内室，替她掖妥被角，方才复回书案，将已成之文细加润色，直至夜漏三转。

-

同一夜。

赵李氏在吴国公府偏厅中大发雷霆。

锦屏四合，炉火正旺，偏生她满身寒意，连指尖都微微发抖。嫁妆庄子顷刻之间灰飞烟灭，她叫来十馀名管事，逐一盘问，人人跪地，不敢作声。

“火起于谷仓？你们这群废物！一座庄子，偌大人手，竟无一人看清是谁纵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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