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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府（第1页）

吴府

十一月初冬，夜风紧，吴国公府照例张灯结彩。

正堂檐下悬着两对大红宫灯，纸面却略显薄旧，远看鲜明，近前便见些许折痕。

廊庑里挂着的绣帘，线脚处已有些脱落，用金丝勉强缀补，遇风摇动时，便露出里头素布底子。

赵夙苓一身石榴红织锦圆领袍，外披白狐短帔，腰间系着宫縧。

她年方十八，眉眼清丽，唇色却淡，腮边透着病白。步摇两枝，金丝流苏微颤，走动时只映出几缕冷光，不曾发声。

厅上宾客渐满，京中勋旧贵妇多半到场。

衆人言笑，曲乐声起，虽是热闹，却隐约听得出乐声的瑕疵，笙管走了几个音，似也顾不得再调。

香几上的蜡烛接了两截，火光摇曳间忽高忽低；茶盏本是成套的官窑，偏偏盖儿边口磕了口子，抹了金泥，远观华贵，细看却掩不住裂痕。

这一桌桌的丰盛酒馔，光彩照人，背後却是用她赵夙苓的陪嫁一件件支撑起来的。

自两年前出阁，靠着阿娘去求的丶吏部尚书府中那层关系牵引，得以许配吴国公世子，本是人人艳羡的好姻缘。

那时谁不说“嫁得极好”？

只叹吴府世代簪缨，勋业在列史册，满京城无不擡举。

只是，她也是後来才明白，吴国公府已是个虚架子，开销如无底洞，这些光景，不过是嫁妆填补出来的面子。

忽而，席上有人把盏一搁，笑意里露出三分促狭：“听说王爷这次回京，带了个妇人与一小女。京里都道那小女儿眉目随父——啧，也不知是哪家出身清白。”

旁边又有人半遮扇面，含糊续道：“往年只说王爷情重，兰家那位早薨，竟也只守了几年……今日又带母女同回，世事，到了头来，也不过如此。”

话锋至此，忽有个机灵的丫头眼神一闪，凑着那夫人耳边道了两句。

那夫人便“呀”了一声：“世子夫人素是兰府……那位的表妹来着？”

几双目光便顺势转了过来，像一层极细的丝，从赵夙苓鬓边绕过。

她垂下眼，盏中梅影恰好在那一瞬摇开，映得唇色更淡。她把盏移了移，笑还是那样的：“表字相连，门户自各。兰家礼法森严，外人也猜不着。”

她语调温温，袖里的指尖却轻轻收了一线。

是了，自年幼时，她便看不起兰沅卿怯生生的做派，到了如今亦然。

即使当年兰沅卿因为得了外祖父偏爱，居然勾搭上了镇北侯府覃氏，还和他青梅竹马的定了亲，後头又阴差阳错成了这镇北王妃……

可她不还是死了吗？

要她说，贱人有贱命，就不该去那样高贵的位子，就算是坐，那也是坐不稳的。

赵夙苓心里正烦着，却耐不住有人继续议论。

只听得坐得近的诰命见趣，偏不肯停，笑里刺着：“当年镇北王不是——唉，人人都说他痴心。如今看……也不过人情常态罢了。”

又有人道：“那位先王妃温存寡言，素来不喜热闹，怪不得……”

尾音拖得长，像意有所指。

赵夙苓眼睫微颤，眉峰不见起落，只把话头轻轻拨开：“王门深似海，里头的事，外头哪里说得明白。倒是吴夫人上回提的江南紫笋，我已使人去寻了些来，雪里煮之，最是解腻。”

她把笑像一层绢，顺顺地铺过去，笑声一起，几句带刺的话便都落了软。

不过是强颜欢笑罢了。

……

-

直到夜宴既散，堂前烛火摇残。

赵夙苓身子微倦，由两个丫鬟搀着退去。石阶上寒风直灌，吹得她鬓边流苏颤颤。走到院内时，吴国公世子已经在等了。

他年二十有一，生得眉目清俊，却因常年心事劳扰，眼下浮着淡青。

见她神色疲惫，忙上前接过手：“今夜辛苦你了，阿娘原说只摆几桌，却不想来人越聚越多。”

赵夙苓淡淡一笑，把手抽回袖中：“灯火酒馔都摆开了，怎好再推人？只是这些花费……”

世子神色微窘，正欲开口，侍婢们已远远退下，他才低声道：“我知你心下不安。只是府中开支实在无底，阿父这些年身体又不济，外头还要撑着旧日体面……若不是你的陪嫁，今夜如何请得起这一府宾客？”

赵夙苓心头微酸，抿唇不语。

她素来要强，偏生此刻肚里已有三月胎气，更不好多言。只觉今夜席间一张张含笑的面孔，全都像在看她笑话。

世子似也觉察，叹了口气，柔声劝道：“夙苓，世人闲言，你只当未闻。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吴府正室，旁人如何能笑你？”

赵夙苓低垂睫毛，盏影映得眼角湿润。

她心里清楚，世子虽待她不薄，可这府里的空架子一旦塌下，谁还顾得她的安稳？

她没再答话，只说身子乏了，回房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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