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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沦（第1页）

沉沦

夜沉如水，檐下风灯如豆，空庭寂寂，惟有枝影婆娑，拂动窗纱。

兰沅卿归了樊楼，衣襟未解，先唤芷儿过来，细问那药方之中“乌头”丶“甘遂”之性，又唤赵管事去取《太素脉诀》一册，坐于灯下细翻。

文管事持灯在侧，瞧她半晌不语，只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也不敢出声扰她。

芷儿捧着药书立在一侧，低声唤她：“姑娘，子时过了……”

她却似未闻，指尖却已轻轻扣着案几。

“……附子入心，乌头走经，甘遂走水，辛温急猛，以毒攻毒，先破而後补，非亲试者不能当也。”

她口中喃喃，喉中却似哽住了什麽。

——寸血逆流，五脏俱焚。

他该是怎样撑过的？

她眼睫轻颤，终擡起头来，低声道：“备车。”

芷儿一怔：“姑娘如今时辰已晚，身子又才好了些……”

“去镇北侯府。”兰沅卿缓声道，语气虽轻，却无可动摇之意。

赵管事与文管事对望一眼，也不敢多言，只忙吩咐下去。

未及一刻钟，马车已候于後门。兰沅卿着了斗篷，不多言语，只携芷儿一道出了门，披星戴月而行。

-

夜风正紧，街上人影稀疏，几家客栈尚有烛光未灭，远远地传来几声犬吠。

镇北侯府门前冷清如旧。守门的小厮见是兰沅卿，忙不叠上前行礼，连唤几声“姑娘”。她只轻轻颔首，一言未发，径自入内。

府中灯火昏黄，依旧那般人丁稀薄，几个看门的婆子远远望见她，俱是低声招呼，神色敬谨，眼中竟隐有几分欢喜。

——兰姑娘回来了。

——侯爷相思之苦能解了！

她未答一句，眉目极静，只略一点头，便逶迤穿过曲廊，一径往东廊而去。

这镇北侯府，她自然是认得路的。

听霜院那一重桂树丶那一架藤萝，她曾日日焚香丶夜夜守灵。便是那帘角丶那砖缝，她都记得清楚。

今夜院中极静，连草虫都噤了声。风自耳畔过，却不觉冷，似是心里头早已结了冰，一路走着，竟生出几分麻木。

她也不知自己今夜到底该不该来。

心里纵有千万怨恨，可只要想着他服药时的样子，不知是在咬牙撑着，还是在墙角发抖。

她一向知道他是极能忍的，可越是这般，她反倒越怕。

心里转了百回千回。是去？是不去？若是去了，他若不喜，又如何？

可若不去，他如今在何处躺着，是死是活，是疼得咬破了手背还是摔了头颅……她不知。

她不能不知。

便是那一刻，忽觉无论旁人说什麽，她也得亲自去一趟。

-

听霜院前。

一灯如豆，十三立在廊下，身子是靠着柱子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院门的方向，神色倦怠，却又绷着一股劲。

听得脚步声，他转过头来，一眼看见她，先是一怔，旋即脸上神情变得复杂，似想拦，却又迟疑了。

“姑娘？”他低声唤了一声，声音里竟带出些不确定。

他还以为兰姑娘生了主子的气，再不会来了呢。

如今……如今既来了，那自然是极好的。

虽说主子疼痛难忍连太医都无可奈何，但只要兰姑娘来了，到底也能有个慰藉，不至于内外忧虑。

兰沅卿并不急着答，只看他一眼，问：“他可还撑得住？”

十三喉头微动，垂了眼，道：“亥时服的药……刚开始还有气说话，後来就只听得里头撞墙，奴才实在劝不住，只得守在外头。”

他说得艰难，眉眼也紧紧皱着。

今夜这药是太子送来的，主子是知道药理，也大抵知道这药很烈，待太医院的人确认无碍後，又吩咐一应下人不许靠近，连顾行简都只准待在客房那边去。

可他十三却知道，那药是怎样的毒，主子在里头，是如何地撑，是如何地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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