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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
正午过後,日色初照。听霜院内,窗牖半开,檐下垂竹迎风作响。
榻上覃淮缓缓转醒。
毒虽未清,神识却稍复。唇间干涩,喉头犹似灼火。他眼睫微颤,睁眼时,便见顾行简倚于床畔,满脸风霜未散的疲惫。
“……几时了?”
顾行简闻声立刻起身,倒水递予,道:“午时二刻。你总算醒了。”
覃淮接过水,手却有些抖,抿一口後咳了几声,眉头紧锁,目光微乱。
“她……来过麽?”
顾行简怔了一瞬,未立刻作答,只转身替他理了理褥被,语气不急不缓,却夹着一丝试探的低沉:
“听温管家说……她昨夜便离开了侯府。”
覃淮听了这话,手中瓷盏一颤,险些失了把持。盏沿碰着牙关,发出极轻一响。他却恍若未闻,只垂了眼,盯着盏中那浅浅一湾温水,良久未语。
半晌,他低低一声:“走了?”
顾行简不看他,只将那空盏接过,放于小几上。
回身道:“嗯。今早十三那边说,说昨夜未时她便离了。未留话,也未带从人,更不知道是如何出去的,只是回了樊楼。”
“许是樊楼有什麽人来接了她罢。”
覃淮听罢,将半边身子倚靠于枕上,神情却已变了。
他眉目沉静,不动声色,却叫人一望便知心中波澜难平。他望着窗外,眼中无光,唇边却似有一点苦笑。
“她是恼了我。”
顾行简闻言,神色微动,却未出声,只低头将盏中残水倾入铜盆中,仿佛无意,实则不欲听见。
“她是恼了我。”覃淮又重复了一遍。
顾行简垂眸系袖,不知怎地,心中忽起一种不耐。
他忍覃淮这个“痴情样”已经很久了。
他生于顾家,礼法森严……从来被灌以“身系家国,情字最忌”的教条,在他心中,“恋慕”“柔情”这些东西,不过是贵胄子弟成事路上的阻障
——尤其是身在高位丶肩挑命运者,若沉溺儿女情长,往往非死即败。
而他从前最佩服的,正是覃泽那一份“临军断策丶情志冷锋”的干净利落。
寻常时候也就不说了,相安无事的,覃淮和谁腻歪他都管不着。
可如今,在命悬一线丶生死未卜之际,最先问的,竟不是军令未至丶毒未解,而是“她来过麽”。
顾行简冷声道:“你如今这副模样,还有心思计较一个女子的去留?”
覃淮却不与他争,只静静望着窗外檐角,似笑非笑:“你不懂。”
顾行简被他这三个字一噎,脸色微冷。
——他当然不懂。他从不懂什麽叫“舍命为一人”,什麽叫“谋国为衆,谋心为一”。
他只知道,白笙已擒,局中人退,疏勒败线将断,覃淮如今是封侯位重丶势倾朝野的当红重臣。
太子已亲口许下,只待病好,便另有封赏,说不准又会是百官侧目。眼下覃淮不过十八,正是前路大开之时。
这样的他,哪怕兰沅卿真心远离,便也当转身自重,另择一门清贵之女,皆是朝中美谈。
偏他要一心执着。
顾行简忍不住道:“你如今是朝中封重,功在社稷。兰娘子若识大体,该当自己回头。她要走,那便走罢,难道你还要低身去追她回来?”
覃淮未应,只微阖了眼,静静靠在枕上,一时竟不作声。
半晌,他才缓缓转首,望向顾行简,神色淡然,眼中却有一丝近于讥讽的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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