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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捏（第1页）

拿捏

幸而这一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五月初十日，已是黄昏时分。

日脚将斜，红霞洒满西厢粉墙，斜照在潇窗院外一丛蔷薇上，花影摇曳，映得阶前一地流光碎影。

几声归鸟啼在枝头，叫得疏朗清远，似是催着人归家，却又不肯真个停下。

潇窗院中，一片静寂。铜鹤香炉里炷着龙脑香，袅袅青烟盘旋半空，慢慢绕过帷帐纱窗，缭绕如雾。

兰沅卿半倚在湘纹榻上，案几前摊着三四本账簿，纸页翻动间透出些许墨香与沉笔之气。

她身着一件藕色小袄，里头是秋水灰绫衬衣，素净清雅，面上虽还未完全恢复病後红润，眉眼间却已褪去倦色，只馀几分清寒疏影的静意。

榻下炭盆早撤，只馀一个雕花瓷鼎，盛着新摘的梅花香豆，与铜炉里烟气缠缠绕绕，合成一种带着旧梦味道的气息。

芷儿正站在一侧，手中捧着一盏沉香茶，低声道：“姑娘，您才好不久，怎的就又看起账来了？”

兰沅卿翻过一页，未曾擡头，只淡淡一笑，道：“歇了许久，也想寻点事情来做。”

她说这话时，语气温和，眼神却清冽。

纤白的指尖执着朱笔，在账册某处轻点一痕。

她那位母亲平日里不给她什麽闲馀，是惯常将兰府的账本丶连带着府中名下各处铺子的账本拿给她对的……

这回她病的突然，又赶上阖府上下入宫赴宴，下头的人大抵还没得吩咐，竟也还是将账本送了来。

既送了来，那便瞧着吧，反正早晚也都是要看的。

芷儿闻言，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将茶盏轻轻放在榻几上，屈身一礼，低声道：“姑娘慢慢看，奴婢就在外廊候着，若有事唤一声便是。”

兰沅卿点了点头，未再擡眼。榻下香炉中香豆燃至尾声，烟线断断续续，勾在空中，似要成字未成。

芷儿退下，帘缦掩合，潇窗院再度归于静谧。只馀烛火一跳一跳地晃着，将她的影子映在屏风之上，柔光中，一笔一划，皆有沉心之意。

她执笔，复点下一页，一式两份的银账从南市酒楼流入，银钱清楚，铺户记明，却有一笔“江南春馆”送来的花露水银未明账目，她眉头微蹙，手指在那处轻轻一点，唇角却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

“……又是他那位管事的手脚不利。”

她口中喃喃，眼底却无怒意。忽尔合了笔，指腹轻摩那账纸边角，像是顺过了千丝万缕的旧念，一时不语。

-

这般静坐不过半个时辰，窗外天色已沉，初夏夜来得极快，庭中月芽刚吐，天光已被深墨覆去。

兰沅卿擡眸看了眼铜沙漏，缓缓起身，伸手将榻几上账册一一合起，正欲吩咐芷儿歇灯，忽听“吱呀”一声轻响，自身後窗棂传来。

那声极轻，极细，却在这一室寂静中，宛若灯火中一滴水，惊得她骤然回眸。

一抹玄影正悄然自窗外掠入。夜风送来几片残香，拂得帘角微动。来人未发一语，动作极稳，未沾半分尘声。

兰沅卿下意识往後一步，指尖微缩，却未惊呼。

灯下，那人已阖上窗扇，转身看她。

……

-

兰沅卿看清来人那刻，心底一跳，却没在脸上显出分毫。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手已落在一旁的账册上，状似随意，却分明是要避开他。

“这麽晚了，潇窗院不便接客。”她语气平稳，连眼波都未动一下，身子一侧，就要往内间行去。

她前几日专门跑了趟国子监，又想着法的绕道去了趟珍宝斋，不就是为了试探试探这厮的态度，看看而今她在他心中还有几分地位。

若是换在从前，别说给外男买礼物送玉佩了，就说她跟表哥多说几句话，覃淮这厮都要吃酸的。

这回倒是分外稳得住，好几日不来寻她。

这日子一日日等过去，兰沅卿心里就越冷，这病了一场，故而又觉得既不来寻，那她自然也不会上赶着去贴那冷屁股。

她虽舍不下覃淮，可若他的心已全然不在她身上，或是她于他而言再不是要紧之人，那她就算千万手段筹谋而来，又有何用。

可如今呢？

这厮大半夜又跑到她院子里来，是不是说明……他心里仍很是看重她。

覃淮微微一怔，脚步下意识前移半分，却终究没拦她，只低声唤道：“沅沅。”

她像是没听见，步子一顿也不停，径直提了帘往里走。

“我这几日并非不来。”

覃淮终于开口，声音低低哑哑的，“太子派我出京查事，刚从南关回来。一进门就听说你病了……我连靴子都没换，就让人备了东西赶过来。”

兰沅卿身形微滞，只是一瞬，便稳住步子，淡淡转回身来。她眸中无波，看向榻几上的盒与罐，语气端正得一丝不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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