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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暂停!”扶涯口中念念有词,“只要在一切没那麽糟糕前及时打住——不不不,要在一切最美好的时候停滞——只要这样,只有这样,才不会再有悲剧发生……”
从礼堂天窗洒下的星光笼罩着无悲无喜的神像,彻底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扶涯表现得比最疯狂的信徒还要激动,越往後说脸上的表情越兴奋。
“我努力过的,我找了很多办法,但是……什麽手段都不如完全掌握一个世界的走向更有效——”扶涯猛地转身,神采奕奕地看向圣女,期待地寻求认可,“我要正式插手你们丹瑟廷最喜欢管的命运了,你会给我赐福吗?”
……与其说是寻求认同,不如说是当面挑衅更加合适。
圣女微闭起眼,做出了丹瑟廷惯用的祈祷手势,在神像的见证下庄严宣告道:“以希默拉·卡尔德佩拉·丹瑟廷的名义,愿你的命运有始有终。”
希默拉的反应跟扶涯想的不一样,这倒是让她激昂澎湃的心绪稍稍缓了一下,也愿意将自己计划的冰山一角分享给对方。
“在这个资源有限的世界里,个体之间的命运总是互相影响。我当然试过给予无限资源,但结果依旧令人失望。”
冷静下来的扶涯并没有比刚才正常多少,克制地坐下来後死死盯着正前方,反而更显偏执,“我也竭力促成过一个种族乃至一个文明的辉煌,但辉煌过後便是衰落,如此循环往复——人与世界的命运是那麽的相似,总有一个最高点……”
她边说边擡高手腕,在手掌高过头顶後悬停了几秒,然後猛然劈下——
“——一切便在那之後砰然坠落。”
罗浮之後,扶涯打破了自己与世界的隔阂,每去到一个新地方就会习惯性地融入当地,以她的性格一旦放开便永远不愁结识新朋友。可她的生命太漫长,记忆力太好,新的旅程和好友并没有与分别和失去的痛苦抵消,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积累,最终发酵成一种执念。
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多的羁绊,从个体到族群再到世界……除了简单直接的复活之外,扶涯同样尝试了其他办法,但即使是拼命拉扯也无法阻止故事朝着深渊一路滑落。于是经历了无数次失落丶失望,以至于失控後,扶涯终于踏上了一条更偏激更无法挽回的道路。
“既然万事万物都将步入终章,与其容忍那些遗憾与残缺,为什麽不干脆由我来书写[结局]?”
扶涯斩钉截铁地做出决定:“我会为世界安排波澜壮阔丶完完整整的[故事],[故事]的参与者也将拥有可歌可泣的人生。懵懂的开端,蓬勃的发展,磅礴的高潮以及圆满的结局——只有我能执笔,只有我能做到。”
她要把衆生的命运紧紧攥在手里,因为只有自己书写的故事里才不会出现违背她意愿的情节。
希默拉被她的计划惊呆了,连惯常的笑容都无法维持,说话的声音更是有些飘忽。在大脑一片空白下,作为丹瑟廷圣女的本能令她下意识地开口劝说:“扶涯阁下,擅自决定万千生命以及万千世界的命运是绝对错误的做法,在下能理解您因屡遭变故而一时情急,但请先冷静下来——”
“圣女,你们丹瑟廷常把‘命运’挂在嘴边,难道不明白宇宙中的一切存在都是互相影响的吗?”扶涯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冷静,用于反驳对方的逻辑也十分清晰,“我的存在和我的决定即是宇宙进程的一部分,倘若你们丹瑟廷真的有看穿命运的能力,应当知道我必然会走到这一步,那麽我对[故事]的创造与终结就是所谓‘命运’的一环。”
停顿了一下,扶涯扯出一个不带感情的笑容,看得希默拉後背发凉。
“如果你要阻止我,不也是在掺和我的命运吗?丹瑟廷是这样教你的?”
这话让希默拉眉心一跳,却还是好声好气地解释道:“扶涯阁下,我想您或许混淆了‘命运’与‘使命’对丹瑟廷的不同意义——丹瑟廷始终接受命运的千姿百态,同时也注重使命的履成。作为丹瑟廷的圣女,我需要做的是给予前者预示,给予後者引导。”
扶涯稍微理解了一下她的意思,“就是说在这件事上你们不会插手,对吧?”
希默拉没有接话,但态度几近默认。
“那就无所谓了。”扶涯耸了耸肩,“我讨厌说教,更讨厌有人对我要做的事指手画脚。”
“但是……”希默拉提醒道,“如此恶劣的行为一定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扶涯阁下,您所遭遇的阻碍只会越来越多。”
“哈哈哈。”扶涯并不认为这句话具有任何威胁性,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谢谢你的提醒,但这真的不是问题——看在你还挺顺眼的份上,说不定我还会邀请你来阅读我的[故事]呢。”
似乎是解决了困扰她已久的问题,无事一身轻的扶涯举手投足都更显洒脱,轻快地小跳着往外走,希默拉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衣摆,制止了她离开的步伐。
“扶涯阁下。”对上扶涯锋芒毕露的目光,希默拉不躲不避地直视回去,“如果您选择以如此强硬的手段干涉他人命运,那您也必将承担万千因果,直至生命尽头——那一定是个很漫长丶很煎熬的过程。”
她说着,眼里不由得划过一丝怜悯。希默拉不会嘲笑扶涯的异想天开,也不会觉得她是不自量力,情绪分析学满分毕业的她从短暂的接触与交流中窥见了扶涯偏执背後的不安与无奈。
站在她面前的扶涯依旧是前辈口中的那个任性狂妄敢想敢做的扶涯,但那样如炽阳般灿烂的灵魂在岁月和意外的摧折下蒙上了一片阴影。
没有人教会扶涯如何清醒地面对失去与别离丶如何坦然地接受痛苦与遗憾,天马行空的想法加上过于强悍的实力打磨出扶涯强大的行动力,并在一次次实际上是为了将自己从负面情绪中拯救出来的尝试中一次次失败,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极端,最终几乎是不可避免地走到了这一步。
可是,就算有人教会了扶涯人生的道理又能怎麽样呢?没有人能够许诺扶涯“永远”,而扶涯注定要经历以“死别”为已知终点的一次次“遇见”。无尽的生命越往後越难捱,总有一天她会支撑不住,要麽归于死寂,要麽剑走偏锋。
这是一个无解的困境,因为爱是真的,死亡也是真的。
“也许总有一天,我会玩腻了吧。”扶涯嘴上说着“玩”,面上却没有什麽表情,空荡得像一张白纸。
“到那一天,扶涯阁下会做什麽呢?”
“玩腻了……就不玩了呗。”
轻轻拂开希默拉的手,扶涯扔下一句同样轻飘飘的话,迎着天光走出了丹瑟廷的礼堂,只留给希默拉一个背影。
像从前一样,一个人突然地到访,一个人干脆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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