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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在咸阳狱中和你们隔墙而住的是谁?方才与诸位同赴刑场的又是谁?”姬瑶的问话,让儒生们一时语塞。
她继续道:“还未到坑杀之地,诸位就要以死明志,这是否太早了些?焚书可恨,坑杀更甚,但唯有活着,才会有改变,你们如何知道,夫子和诸位心中的理想有朝一日不会实现?”
有一中年儒生冷笑,反驳道:“礼崩乐坏至此,何谈天下大同?嬴政屠灭六国,徭役百姓,我等只见到长城之下的森森白骨,还有郡县制下的民不聊生,此非治国,实乃虐民!这天下,早已没了仁义道德,只剩暴政横行!”
御史大夫这时不再是胆小如鼠的模样,他挺直了身子,指着中年儒生道:“你这腐儒,你敢咒骂秦政?”他指挥一旁的秦军,“先杀了他。”
“不可——”扶苏立即大喊道,他看向御史大夫,“陛下既然派秦军前来,许是有口谕传达。就算没有,陛下原令坑杀,而不是让御史大夫随意处决。”
御史大夫认出了扶苏,但也不惧,“陛下若是听到了,恐怕会亲自拔出定秦剑,杀之。”
中年儒生怒道:“要杀便杀!如今,暴政独行,祸患天下,这早已不是周公分封而治的太平天下了。”
御史大夫气极,“你——”
姬瑶却对中年儒生道:“长城下的尸骨丶驰道边的哭声,不是假的。我亲眼见过甲士们压着十二岁的孩童和年逾六十的长者去筑城,我在酒肆中听过六国民衆的哀歌,在狱中见过刑徒可怖的伤口,若说这些不是暴政,那是昧良心。”
她吸口气,继续道:“但诸位可曾想过,若没有长城,此刻匈奴的弯刀早已架上关中孩童的脖颈;若不行郡县,六国贵族仍在各自封地生杀予夺,百姓又岂能安生?韩王安献南阳地时,又可曾问过新郑城外饿殍遍野的庶民?”
扶苏微微侧首,看向姬瑶的目光中有些许惊讶丶不解与迷惘。
“荒谬!”一位老儒生怒斥道,“秦法严苛,动辄连坐,使父子相疑丶邻里相告,此非暴政何为?如今秦弃礼义,专任刑罚,纵有边功,内失民心,岂能长久?这天下,迟早会因暴政而分崩离析!”
姬瑶迎上他的目光,“他是暴君,峻法严刑过甚,这是不争的事实。但若说他是七国最暴虐者,我当要为他一辩。楚国的“族诛盗璧令”,齐国贵族的‘履贱踊贵’,还有赵国的‘长平之坑’,四十万降卒啊,秦军确实有罪,但最先对伤兵举起屠刀的,正是赵人自己!暴君可怕,更可怕的是,我们只记得秦政之暴,却忘了六国之暴。如果你们生在当时的楚地丶齐地丶赵地,是会歌颂本国仁政,还是像今天骂秦政一样骂自己的故国?”
儒生们骚动起来,一位中年文士厉声道:“此言差矣,六国旧弊岂能为秦暴开脱?秦灭六国後,以吏为师,断绝圣贤之道。楚齐赵之暴不过一隅,而秦暴遍行天下。秦律令百姓举手投足间皆恐触法,此非亘古未有之暴政?暴君治国,天下危矣!我等读圣贤书,岂能坐视不理?”
姬瑶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他是暴君,会因别人违逆他的政令而发疯,但他一统天下,改革政令,结束了五百馀年的分裂局面,这是万世之功。他也是一位在了解民生多艰後,及时修改政令的君王。那个疯子每日批阅成斤奏简,会调整筑城役龄,会选拔贤能治理郡县,会通过自己的方式了解官员的疏忽并重新颁发政令。他虽有暴虐之处,但也有可取之处,我们不能一概而论。”
这时,马蹄声传来,一名甲士收紧缰绳後,说:“传陛下令,将所有儒生,压回咸阳狱。”
姬瑶惊讶下微微张嘴,她回首和扶苏对视一眼,两人的肩膀可见地松懈下来。
儒生却不屑道:“哼!孟子有云‘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吾辈读圣贤书,当为天下表率,今日伏诛,正可彰暴君之恶,让天下人看清这暴政的真面目。”
姬瑶转首道:“‘以身殉道’固然壮烈,但今日诸位血溅刑场,明日史册只会记载‘儒生抗法伏诛’。但若活着,万一没有被坑杀,你们可以继续圣贤之道,将这仁义道德传承下去,也让你们的後世子孙看看,是否终有天下大同的一日!仁政需缓行,请各位珍重自己,切不要以一时激愤而忘却本学需传。”
雾气中,她的声音渐渐哽咽,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她无法告诉衆人,在遥远的未来,他们今日誓死捍卫的圣贤之道,会成为後世学子书桌上的圭臬,会在书声琅琅的课堂上代代诵读,会有无数学者,每日废寝忘食丶倾尽心血地钻研儒学仁政。
她今日,带着跨越千年的记忆,站在这里与儒生前辈们论当下的暴君暴政,心中既敬且愧。可她更不愿眼睁睁看着他们赴死,倘若嬴政当真不会赶尽杀绝,那是否意味着,在这个时空,会有更多的典籍和思想得以存续?
很多儒生们在这声声话语中,渐渐松动。他们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与犹豫,最终,武器缓缓垂落,发出细微却沉重的声响。甲士们见状,再次上前,粗暴地将他们押向那阴暗潮湿的咸阳狱。
在人快清场时,四周恢复了死亡一般的寂静。扶苏目光中带着一丝敬佩与感激,对姬瑶说道:“公主言辞有理有据,今日多谢公主解围,否则还不知道会有多少儒生失去性命。”
姬瑶淡然一笑,“公子不是在闭府自省吗?就这麽偷跑出来了?”
扶苏回之一笑,“还要偷偷跑回去!”说着,他的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了一旁的比布,眉头突然紧紧蹙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担忧,看向姬瑶问道,“你...为何也会在这坑杀的队伍之中?”
姬瑶抿唇,“说来话长,过後你就知道了。你先回吧,不然一会儿天亮了,就不好偷跑回去了。”
扶苏深深看她一眼,郑重道:“好,若有危险,随时传信于我。”说罢,翻身上马,身影很快隐入朦胧的晨雾中。
姬瑶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随後转身随比布前行。没走多远,她的目光突然被树林中的一个人影吸引,那身影高大而挺拔,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与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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