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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知道……”
静修驰马至雪原,积雪盈尺,四野皑皑如素纱覆地,行过两个时辰,初时尚见日轮晕黄,忽而云天混芒,好似万点银针攒射双眼。
“遭了,晴雪疾行,没防雪瘴,雪眇了!”静修忙收缰控马,扶鞍下地,只觉眼前青雾弥漫,五指虚化,如素绡蒙在眼前。
他赶紧蹲身掬起一捧雪,敷在眼皮上,过了半晌,再睁开眼还是视物朦胧,远近人畜不辨,好在离马市已经不远了。
时近岁末,抚顺关外的年市格外热闹,彩旗弊空,人马扰攘。汉商的骡车,蒙古的驼队,女真的马队在这里交织汇集。
货栈前的松木箱子垒如城墙,猞猁狲、松子、蜂蜜、东珠、毡革辽东山货海珍琳琅满目,还有汉商带来的川椒、盐茶、粳米和药材。汉话、蒙语、女真语四下交响,哗然如沸。
静修牵着马走在市场中,四下张望模糊一片,空气中充斥着炙烤黄羊的油脂椒味,在炭火噼啪声中爆香,叮叮当当往来走串的麦芽糖担子,撞上了卖冻梨的摊子,一阵口角过后,见到税吏摇铃喝止,两人很快又复归和平。
忽闻娇笑穿风而来,如针刺耳,静修眉峰骤聚,齿咬下唇,猛地回头。他分明看不清楚,却觉得此时此刻的戚云梦袅袅娉娉,笑靥如花,一身杏色短袄,配织金襕裙,好似蝶试新装一样美丽。
然而,她的手却被一个少年锦衣牵着!他竭力瞪大灼伤的眼睛去瞅那人,只见他额束火狐腋做的卧兔儿,茸毫在风中微抖,愈衬得肤光胜雪,凤眸含星。
一身大红织金曳撒,前胸踏火焚风的麒麟,用金线绣成。他步履翩然,曳撒下摆随其行动,如赤霞漫地,美得令人雌雄莫辨。
怪不得自古好男儿,无不轻贱白净面皮,专侍闺帷的“小白脸”,这种男人就是乱家祸女的罪魁!
这样俊美的少年,陪了小七整整五年,她能不心动吗?静修的眼眸只好转了瞬间,又继续模糊下去,他攥紧了缰绳,只觉目似针扎,心被虫噬。
静修心中酸涩如醋,有雪花飘落面颊,凉意恍然,他不想让小七当众难堪,只得牵着马,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走。
好不容易他两个逛够了,推着踏风车满载而归,将八个红衣女护卫远远抛在身后,喧嚣的马市渐行渐远。
静修尾随其后,将不知从哪儿顺来的药箱,挂在了马脖子上。见前面二人并肩雪地,足迹成双,恨恨地飞踢踏散雪尘,声闷如雷,聊以泄愤。
都逛了一个时辰,他们的手还牵着!吃个糖炒栗子,也是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还有完没完!
“来时你载我来,回去就我载你吧。”走到羊肠小径上,竟是东哥骑上了那辆踏风车。
“好嘞!”小七一手撑在舵杆下的横杠上,抚裙抬臀坐了上去,自然地将头靠在了东哥的胸膛。
“啊,小七你太高了,把头低一点啦。”东哥将贴在胸前的小脑袋给摁了下去。
“知道啦。”小七乖巧地低伏在横杠上。
静修面白如纸,唇失血色,唯有双眸灼灼,似有怒火中烧。他听到风撼枯枝,飒飒作响,好似来自老天的嘲讽。
他特意不做后坐鞍,难道是为了让小七,坐在别的男人怀中吗?
静修实不能忍了,他撂下缰绳,疾走数步,飒然越到踏风车前。一掌抵在舵杆上,另一手将鞍坐上的少年掀翻在地。
“呀!”东哥猝不及防摔了个屁股蹲,雪水很快浸湿了曳撒的下摆,凉飕飕的一片。
“六哥,你怎么来了!”戚云梦晃眼一瞧,既惊且喜,还不忘将东哥扶了起来。
静修双手叉腰,胸膛起起伏伏,看东哥攀住小七的胳膊,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了她身上,跺脚恨声道:“小七,你是我未过门的娘子,你冰雪聪明,当白璧无瑕,何必为关外风尘所扰?”
戚云梦眨了眨眼,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风厉雪冷,人心亦寒,还望你勿负婚约,快跟我回去!”静修将小七拉入怀中,脚跟尚未站稳的东哥再次摔了下去。
“东哥!”小七扭身挣脱他,奔向好友,回头嗔怪,“六哥你干嘛呀!”
“小七,你六哥竟是这样恶劣的家伙,枉我以为他心地很好呢!”东哥气鼓鼓地站起来,实在不能将眼前横眉冷对的少年,与画卷中温朗明媚的少年相提并论。
八名女护卫跟了上来,其中一人道:“七姑娘,不好了。有一支二十人的猎骑,面涂油彩,反裘负弓,衔枚待命,好像是冲着东哥来的。”
她话音刚落,箭哨骤起,羽矢飞至。几人立刻躲闪,小七领着护卫们立刻集结成阵,以身体为盾护住东哥,挥刀砍箭。
一个魁梧大汉驰马而来,他舞动链锤,吱哇怪叫,锤风扫落枝头积雪,击向站在最前头的小七。静修反手掷出长鞭,绊其马足,“小七快逃!”
只听分筋错骨之声,那人坠马,血溅雪地。猎骑见先锋已殁,愤然而起,分两翼将他们包抄,目标就是东哥。雪疾风狂之中,小七寸步不离东哥左右,难免受到的攻击最多。
急得静修浑身战栗,一把夺过坠马大汉的链锤,舞得密不透风,将小七带离了包围圈。
小七疾呼:“六哥,你别管我,护好东哥!”
“我管他东哥西哥,我只护七妹你一人!”静修一手挟住小七,一手挥舞链锤拒敌。
“东哥绝不能死,也不能落入别人手里!”小七推开静修,解释道,“他们目标是东哥!六哥你骑马带东哥逃走,就是护我了!”
静修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攀住马头,跨上革鞍,这群猎骑的目标直奔东哥,旁人生死不顾,也不与缠斗。
“六哥,快把东哥带走!”小七将东哥推向静修的坐骑。
“哪个是东哥?”静修目力还为恢复,眼眸酸胀不已,东哥的大红曳撒与护卫的红衣他根本分不清。看到敌人袭向小七,又挥舞链锤为她掠阵。
“长得最俊的那个!”小七大喊。
静修牙咬唇破,腥咸的味道在嘴角弥散开来,愤而向奔来的人影挥出链锤。
东哥为躲闪链锤,扭身一转,却不想胸口正撞在敌人的刀刃上,登时血溅如飞,又滑倒在地,惨叫出声。
静修挽起缰绳,勾唇一笑,“我知道你了。”他兜转辔头,纵马俯冲过来,猿臂一舒,将地上的人拎起,大力甩在马背上,向雪林中奔去。
敌人放弃缠斗,立刻骑马追奔过去。小七与八个护卫得以脱困,连忙发信号向抚顺关求援。
静修目力受损,又不熟悉这里的环境,只得开口问东哥:“你可知最近的四馆在哪里?”
四馆,就是当初黛玉在女真各部落为扶贫,建设的玉燕堂、潇湘书林、妇孺医坊和识字草堂。四馆集中在一块,其方圆百步内,都是约定俗成的安全区,不允许手持武器者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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