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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当初自己对孟古哲哲心生别念时,能与父亲促膝长谈一番,及时退步抽身,也许就不会有今日这般糟糕的境遇。
兵行险招的代价就是,此事不但自己,要背负沉重的军令状。父亲也要替他,承受母亲的伤心之怒,不眠之愁。
倩娘要独自面对妊产育儿之苦,丈夫变心之忧。还有孟古哲哲,要被他在床笫衾枕间,欺哄三年。他到底是做错了……
第278章春梦无痕
平壤的大同馆,比之大明的驿站陈设简陋太多,屋内虽然燃着炭盆,纸糊的窗牗掩不住寒风呼啸。八仙桌上摆了汝窑茶具,并四色果碟,四人围坐着打叶子牌为戏,几圈下来笑语渐收,暗潮涌动。
黛玉居主位,穿了羽绒袍,外罩一身绛紫杭绸袄裙,领围貂绒。下手坐着李娇倩,她穿碧绿绣梅长褙子,云鬓微乱,眼尾泛红。叶昭宁仍是一身男装,眸中满是怅然。
李思衡敬陪末席,为她们端茶续水,殷勤往来,讪讪笑道:“师娘,五爷已经回去了。他们爷俩的话,我一字不落地都说了,那下西洋的差事……”
黛玉指拈叶子牌,目光凝在牌面,嘴角噙起一丝讥诮冷笑:“老张是真疼儿子,变着方儿让小五享双妻并嫡,想得倒是美。把咱们女人当成什么了?”
倩娘蹙眉啜茶,氤氲白汽映出眉间几分幽怨,撂下一张牌,玉镯滑至腕下,磕到桌沿,叮然作响。
叶昭宁垂首抿唇,看也不看一眼,摇头道:“要不起。”她原以为张允修对自己够坦诚的了,却没想到是欺瞒还在后头。真正胸襟坦荡,光明磊落,将自己视为亲友的,反而是潇湘夫人。
李思衡被师娘喊来打牌,原以为只是临时凑个角,不想竟是让他来当人形“听瓮”的。他将烧热的鎏金手炉递给师娘,笑盈盈道:“师娘暖手,莫教寒气侵了。”
“那爷俩气得我浑身燥热,”黛玉摆手不要,兀自甩出最后一张牌,问倩娘:“这事儿你怎么想?”
一局终了,倩娘愤然将瓜子壳抛掷在地,指甲滑过桌沿,恨声道:“娘,我要和离!十万银币哪够打发我,我要五十万。”
叶昭宁理牌的手一顿,指尖微颤,与倩娘目光一触,迅速低头,欲言又止。李思衡忙俯身去收拾果皮壳屑,以免坐在这儿显得多余。
黛玉斜睨了儿媳一眼,轻笑:“五十万哪够,少说也要三千万。小五有钱得很。”她指节叩桌,铿然定音,“亏妻者百财不入,你要他三千万!娘给你做主,还愁没有伏低做小,专讨你开心的好男人。”
倩娘扭头侧目,鼻子里哼了一声,“有了三千万,我还要什么臭男人!”她取了一枚杏仁干狠嚼,对叶昭宁语气凉凉地道,“那就恭贺叶姑娘了,得遇知心,永缔鸳盟。”
“三年牛郎罢了,他还欲绝我后嗣。若不是为了叶赫存亡,你当我多稀罕,非他不可吗?”叶昭宁稳抽一牌,脸上并不见得色。
倩娘毕竟还是希望五郎余生幸福,听叶昭宁如此不把他当一回事,反而更生气了。她霍然站起道:“他为了助力叶赫,都肯舍弃亲生父母,放下血脉子嗣,你难道不肯陪他一辈子吗?”
李思衡忙劝道:“五奶奶息怒,吃杯茶静静心。”转身又为她倒了残茶,续上沸水。
“还有哪门子的五奶奶,从今往后都改了口吧!”黛玉嗑着瓜子,唇边冷笑如刀,“都离了,倩娘还操心他死活好赖做什么,各自求仁得仁,好聚好散罢。”
倩娘颓然落座,倚在椅背怔忡,眸中的失落,化为了氤氲雾气。
叶昭宁心中有愧,低头道:“总归是我横插一杠,连累了倩娘……”
倩娘摇头苦笑,握了握她的手,“是他没有心。”
黛玉掷牌于案,起身踱步,看向她二人,“大局已定,你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他爷俩为达目的,左欺右瞒,那就别怪咱们不择手段。”
“我都听娘的。”倩娘咬唇绞弄着手里的帕子,云鬓上金簪斜坠。
“但凭夫人吩咐,昭宁无所不可。”叶昭宁捧茶暖手,泪珠滚入杯中,涟漪点点。
黛玉两手搭在扶手上,头上的金凤衔珠钗稳踞云髻,对李思衡道:“思衡,你杀了德川家康,论功不下于小五杀了丰臣秀吉。奈何不便旌表赏赐,也不能布告天下。着实委屈你了。
眼下师娘做主,大明宣威总兵正使是你的了。从太仓出海下西洋,可节制沿海水师,代表大明皇帝行外务职权。”
“多谢师娘成全!”李思衡喜形于色,在他心中林老师的利益最大,师丈排后,五爷那得靠边了。事实证明,就该如此。
“至于只有虚名,不在其位的张允修,给他一个分辖战兵的指挥一职就罢了。还肖想无功受禄,假道伐虢,天下好事岂能让他一人占尽。”黛玉嗤笑着收回桌上筹码,倩娘与叶昭宁相视默然。
李思衡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八仙桌,殷勤地研墨铺纸,黛玉援笔写了一封荐表,又为倩娘写下和离书,她作为见证人,不但签名,还钤上了白龟纽印。
倩娘手腕微抖,签上了姓名,阖目数息,待睁开眼时,已换了一副神色。待笔迹稍干,倩娘将和离书折入袖中,回到自己房中。
“师娘的字写得真好看!”李思衡欢喜地收起师娘写的正使荐表,点燃了一支二尺长香,道:“师娘,我这就驰马离开,递信给司南,说明下西洋一事。待香燃尽后,你们说的话,我也听不到了。”说完,他便抱拳告辞离开。
屋中就剩下黛玉与叶昭宁二人,线香渐渐燃尽。黛玉捧着鎏金手炉,心中怅然一片,垂眸道:“张家父子的筹划,而今尽在你掌握之中。既然我们目标一致,你想将计就计么?”
叶昭宁拂下裙摆上的香灰,凝眉冷笑:“夫人,此计我可佯作不知,容五郎假意施为。即便他对我有几分情,说到底,也只是同袍盟友。借他三千蒙古兵涤荡顽酋,统一各部,让我成为女真之主。这笔无本万利的买卖,对我而言诱惑不小,我没有理由拒绝。”
黛玉抬眸,觑其神色,放缓了声音,“倩娘已与五郎和离,既然他愿归附叶赫,做你的婿主莽古斯。你们之间结合已没有障碍,你就没有别的想法吗?
我相公恪守古道,风骨峻峭,到底失之迁拙,执着血胤偏见,实在胶柱鼓瑟了。
当年我教你与徐霞客读诗经时,就曾教过你,连理之盟与同袍之交,一样共持‘死生不负’之约。
夫妻其实是不披甲胄的同袍。人间最深刻的情爱,无非天地倾覆,唯你一人可托。愿以己身为盾,护你周全。”
叶昭宁抚鬓,怔在那里,犹如顿悟,脸上洋溢出朦胧的笑意,“你们汉人的心思,当真九曲回肠。原来两个人风雨共担,死生相托。既能是战友,也能是夫妻。允修对我有这个心就够了。”
她感慨地叹息了一声,白雾散在唇边,眸光湛然,郑重抬头,“五郎重情亦绝情,我爱他英武,亦惕其冷硬。他若以柔情为刃,想斩我的理智。那我便以冷酷为鞘,抵挡他的攻击。
他早将身心献予您王化边夷的事业。我要他的人,本是为叶赫留下宗子。他既给不了,我亦不屑千日枕席之欢。毕竟,叶赫还有一个东哥,我培养侄女儿做继承人,也是一样的。
囿于家族利益牵扯,夷夏之防,他并不完全爱我,我也并不完全他爱,两人勉强成婚,幸福也必不持久。三年相处,我会以夫妻之名,行战盟之事。既居同帐,分榻而眠。虽共一室,被衾各具。
我向夫人保证,在叶赫的三年,我将与允修对外并肩携手,对内如宾如友。待事成约满,便解契分襟,此后嫁娶随心,各不相涉。”
黛玉含笑点头,她果然赌对了,只有叶昭宁自警自守,才可永绝后患。这位叶赫格格秉心明彻,霁月光风。心有慧剑能斩情缠,实乃巾帼之英。
她真心赞道:“你慧识通明,能守志自持。不以情移,不为欲扰,宁全冰玉之洁。比我家小五那个多情种子,要强多了。他们父子都一个德性,既要又要。
自以为施谋用智棋高一着,殊不知已满盘皆输矣。咱们女人千万不能惯着男人,也得拿出板眼来,让他们好生瞧瞧,我们如何成事。”
叶昭宁握了握拳,鼻子里哼了一声,“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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