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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俯身,高大的身影随即覆下,带着清冽的香气,将她眼前的光线彻底遮蔽,也温柔地笼罩了她的整个世界。
蝉声依旧在窗外不知疲倦地鸣唱,粘稠的空气里,只剩下罗汉榻上的细微声响,和那交织缠绵的呼吸声。
未时二人醒来,张居正侧首,见黛玉青丝逶迤,星眸半掩,似有清露凝于睫上。便以指腹轻拂其腮,“夫人…还安适否?”声音带着一丝讨好和歉疚。
黛玉睫羽微颤,唯见腮边霞色愈浓,螓首渐低,良久,细语若春蚕啮桑:“张相公雄姿伟器,长于机变。我本草木之人,哪堪这样攀折。”
听了这话,张居正下颌微扬,美髯轻颤,唇角噙春,将妻子又往怀中揽紧了几分,“那我下回再温柔一点。”
窗外的海棠花,如同裹在粉裳里的美人,吐纳着芳息。微风过时,枝梢轻轻摇曳,便似不胜酒力,低垂了晕红的面颊。
书案下,被揉皱的书信一角,静静躺在泼洒的墨渍里,纸页上,墨字遒劲,最后几行清晰地写着王氏抵京的船期,以及一段难忘的情。
“卿已非吾妻,然则心灯未灭,三更五鼓犹牵肠。漏断星沉不敢忘,半世魂萦皆是你。苍鹰掠尽千山路,寸寸相思烙骨深。”
墨迹与泼洒的污渍混在一处,如同一个欲言又止的句点,被遗忘在满室浮动的光影与无声的缱绻之外。
三日后,天边月冷如霜。白云观深处一间净室,只一盏油灯摇曳。蓝道行指尖蘸着茶水,在斑驳木桌上缓缓写下四个名字:“段、王、胡、陶。”水痕在昏黄光下幽幽发亮,“这几位就是陛下比较宠信的方士了,据我几年窥探,不过都是江湖骗子罢了。”
“段朝用自称会炼金术,实以贱铁淬药汁染成,遇磁石立现其伪。”蓝道行声音低沉,字字清晰,“王金献出的‘仙桃’,乃蜡封蜜浸凡品,久置必腐生蛆;所献‘五色神龟’,不过龟甲涂以矿彩,水浸色褪,腥腐难当。”他抬眼直视张居正,又继续道,“还有胡大顺伪托纯阳祖师的《万寿金书》,其手稿我撇了一眼,新墨犹湿,何来古意?”
张居正端坐如钟,案上清茶已冷。蓝道行所言,与他暗中遣锦衣卫密查所得,严丝合缝。他凝视眼前道士:“蓝真人既知天命,何以自陷此杀局?”
要在同一天揭露这些骗子,对于嘉靖帝的冲击一定是巨大的,蓝道行此举,也必然会受到刻薄帝王的猜忌。
蓝道行嘴角牵起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笑,似悲悯又似决绝:“天命昭昭,岂容妖道久蔽圣聪?此身何惜,惟愿为大明涤此污浊。事成之日,我自当入诏狱,以身为薪,烧尽误国迷瘴!”
窗外一声夜枭凄鸣掠过,张居正指节轻叩桌面:“司南。”
角落阴影里,一个身着半旧青衫的年轻内侍无声趋前,正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司南。他低眉顺眼,双手捧上一卷薄册:“禀师丈,王金那‘万岁芝山’,内里早已霉朽生虫,只靠金漆涂抹遮掩。他伙同内库管事太监,以霉烂陈芝反复染金充作新贡,账目在此。”
册页翻动,墨字与鲜红指模刺目惊心。师父黄锦已暗中铺好内廷之路,只待雷霆一击。
张居正眼中寒光一闪:“三日之后,西苑‘献瑞’,便是宫中妖魔魂飞胆散之时。”
西苑深处,炉鼎蒸腾,烟气如瘴。
嘉靖帝斜倚锦榻,手指捻着一枚方士王金所献的“仙桃”,面上竟浮起些微红晕。
皇帝浑浊双眼扫过阶下肃立的阁臣。徐阶垂首如老僧入定,高拱面沉似铁,李春芳眉间锁着忧烦,唯张居正默立如松,白皙面容在缭绕烟雾里若隐若现。
“诸卿,”嘉靖声音干涩如裂帛,手指着盘中仙桃,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狂热,“此乃王金于昆仑绝顶,得西王母亲赐,食之可寿延一纪。祥瑞屡降,天眷朕躬啊。”
徐阶瞥了几位臣僚,见几个年轻人都低头不语,唯恐陛下不虞,只得主动站出来恭维皇帝,“皇上玄威仁覆,道化神行。是以灵贶骈臻,上应天心之眷。”
嘉靖帝听了很是高兴。张居正默然而立,目光与侍立丹炉旁的蓝道行悄然一碰。
“紫府宣忠高士段仙师,”嘉靖帝浑浊的目光,又投向段朝用,“且为朕与诸卿,再演这点铁成金之术!有了这个点金术,朝廷就不用收税了,你们再也怪不得朕,滥用民脂民膏了!”
段朝用强作镇定,燃起丹炉。铜勺搅动着“仙器”中黑沉的药汁,烟气升腾。他念念有词,将一块顽铁投入,待取出时,赫然已裹上一层黯淡金色!
几位阁臣中见此景象,不由低低吸气。如此搅弄了许久,段朝用的额角渗出细汗,将“仙金”呈至御前。
“陛下!”张居正清朗之声陡然响起,他从容出列,对御座一揖:“既为真金,当不畏磁石相引。臣斗胆,请以宫中司南磁石一试真伪。”嘉靖帝眉头微蹙,手不耐地挥了挥。
不过几息功夫,陆炳魁梧的身影已无声立于殿侧,他手托漆盘,盘上摆着一块黑沉沉磁石。
段朝用当下面如死灰,抖如筛糠。陆炳眼神如鹰隼掠过他,径直取过“仙金”靠近磁石。
只听“嗒”一声轻响,那金块竟倏然被牢牢吸住!段朝用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嘶声哀嚎:“陛下饶命!是……是药汁染色……”
众阁臣咋舌,又不敢进谏,从前为劝阻陛下不要搞玄修,不知贬谪、下诏狱、杖毙了多少人。除非嘉靖帝能自己醒悟过来。
铜炉烟气兀自缭绕,却再无半分仙意,只余刺鼻的腥臭。嘉靖帝还没有从“炼金得铁”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忽然面色由红转青。猛地将手中那枚“仙桃”掷于丹陛之下!
蜡壳碎裂,蜜汁横流,几条白胖蛆虫,赫然在黏腻汁液中蠕动挣扎,刺目惊心。皇帝喉头咯咯作响,手指死死抓住御座扶手。
“妖……妖物!”嘉靖帝的声音高亢而嘶哑,充满了惊惧之意。
司南悄然上前:“禀万岁爷,王金所献‘五色神龟’,经日曝水浸,彩绘皆消融,龟甲已然发臭。”
他挥手示意,两名小内侍战战兢兢抬上一个木盆。盆中污水浑浊,一只褪了色的乌龟漂浮其间,腐臭之气顿时弥漫开来。
王金面无人色,抖索着跪倒,牙关相击,语不成句。
蓝道行踏前一步,朗声道:“陛下!胡大顺伪撰《万寿金书》,托名纯阳,实为其子胡元玉提笔所书!真迹在此!”
一卷古旧经卷与簇新书稿同时捧出,墨色深浅,纸质新旧,判若云泥。
胡大顺瘫软如泥,连求饶的气力也无。
嘉靖帝死死盯着那匍匐在地,抖如秋叶的三个人,眼神中满是狂怒与怨毒,还有被愚弄的耻辱。
半晌,他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拖下去,下诏狱,杖五十!”
几名锦衣卫猛扑上前去,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那三个妖道的双臂。昔日盛宠在身的高道,此刻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癞皮狗,被粗暴地架了起来。
头上的紫金莲花冠歪斜着掉落,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遮住了他们惨无人色的脸。那些华贵的云鹤紫绶仙衣,被撕扯得凌乱不堪,沾满了地上的香灰和血迹。
嘉靖帝怒火攻心,胸口起伏不平,很快大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肝肺一块儿咳嗽出来。司礼监太监黄锦,连忙向秉一真人催促道:“真人,到了万岁爷服仙水的时候了,您可得快着点儿。”
秉一真人陶仲文见到同行被拖下去三个,心中已有些慌乱了。但他毕竟有几分修为,还能保持镇定。
自己鹤发童颜本就具有最大的迷惑性,他轻摆紫绶仙衣的广袖,于玉碗清水中化开朱砂符箓,口中念念有词。宽袖微动间,一抹微不可察的药粉滑入黑水,瞬间消融。
皇帝急切饮下符水,面上灰败稍褪,喟叹:“还是真人道法通玄,侍朕最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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