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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天外飞仙
嘉靖三十二年的冬天,格外酷寒。腊月里的北风,裹挟着冰碴子,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她不会死的!”张居正仰天呼喊,身体骤然前倾,喷薄而出的鲜血,霎时染透前襟,如断线枯木般倒伏于地。
“大人!大人啊!”张府小厮惊惧哭喊,跌撞着扑上前去。
此刻,子夜深沉,窗外风雪依旧。书斋中却灯火通明,人影纷乱,徐阶面色凝重,围在病榻前询问:“李太医,叔大他怎么样?”
李时珍凝神诊脉,良久才沉重摇头:“五内崩摧,此乃七情伤腑之危症啊!”他低沉的声音,震得人心发颤。
“千万救救我家大人!”小厮跪倒在地,额头撞地砰砰作响,“夫人已经去了,万一老爷再有个三长两短,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可怎么办呀!”他语声哽咽,泪水沾襟,满脸惶恐不安,“大人得知消息后,一直不肯回府,滴水不进,谁劝都无用啊!”
李时珍一面施针,一面喟然长叹:“情之一字,深者自伤!”金针微颤,刺入穴位,床上人却如石雕般毫无知觉。他紧蹙的眉头,仿佛连沉睡中都难逃悲愁的苦海。
药炉里升腾起烟霭,如散不去的愁雾弥漫在房中。徐府丫鬟颤抖着捧来刚煎好的药汤,低语道:“这药该怎么喂进去……”药碗在丫鬟手中微微晃动,苦涩的气息无声地蔓延开去。
就在此刻,窗外肆虐的风雪倏忽停息,忽见一俊美年轻的道士排众而来。其面如玉,目若寒星,群青色的道袍纤尘不染。
“药石终有力穷时,人若决意自弃,医者又能奈何?三分医,七分天,只看他想不想得明白了……”道士叹了一口气。
徐阶拱手道:“蓝神仙,您怎么来了?”
“来救命的。”道士一甩拂尘,清冷之音传入病人心底:“你所待之人,早则三年,迟则三十年,终有相见之期。”
一如死去的张学士猛地睁开了双眼,悲伤无声涌上,一滴热泪悄然溢出眼角,滑入枕边。喉间终于挤出破碎的呜咽,在房间里低回。
“叔大,既然蓝神仙都发话了,就不要太过忧伤。你既病了,不妨先回籍休养几年,不必劳神阁务。”徐阶望向榻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温言劝慰。
张居正哽咽了片刻,终于哑声道:“好……”
在徐阶府上昏昏沉沉歇了一夜,翌日清晨,张居正深深吸了一口刺骨冰寒的空气,仿佛要将肺腑中燃烧的火焰浇熄。
寒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发丝,更衬得他面容苍白如雪,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的是锥心刺骨的痛,更是山呼海啸般的杀意与决绝。他要回家查明真相,找回黛玉!
“备马!”他对着门外的小厮沉声低喝,穿透了呼啸的风雪,“去北镇抚司!”
张居正未向陆炳解释其他,只以“湖广监察御史,弹劾数名府县官员,贪黩怠政之事”嘉靖帝已下旨查办为由,向陆炳借调荆州八虎。
虽然此举略有越权之嫌,到底阁臣势大,陆炳考虑片刻,留下了陈景年、傅望舒、杨嘉树三个百户,只将李思衡、张怀信、刘祈安、王知远、周修远五名校尉借了出去。
马蹄踏碎千里冰霜,卷起漫天风雪。当张居正一行人星夜兼程,渴饮饥餐,风尘仆仆踏入江陵地界时,恰好是次年二月十二日,黛玉二十六岁的生日。
他两鬓飞蓬,摸了摸自己三个月不曾刮剃的胡须,蹙眉暗想:夫人若看到他这副样子,肯定不愿同自己亲近了。等她回来,再剃了吧。
当形容枯槁的张阁老,纵马奔驰到张家大门前时。昔日温馨雅致的府邸,此刻却被一片触目惊心的素白所吞噬。
门楣上高悬着惨白的奠字灯笼,长长的招魂幡,在料峭的春寒中无力地飘荡,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庭院里搭起了巨大的灵棚,白幔重重叠叠,被风吹得鼓荡起伏,宛如一只只哀伤的巨鸟。
空气中弥漫着纸钱焚烧后的呛人烟气,正中高悬的“奠”字旗,黑得如同深渊,正冷冷地俯视着一切。
张居正勒马立于门前,目光扫过这片刺目的白,瞳孔骤然收缩。那一路积压的疲惫、忧思、惊惶、以及一丝渺茫的希冀,在这一刻,尽数被眼前这冰冷的“死亡宣告”碾得粉碎,化为一股焚心蚀骨的怒焰!
“拆了!”一声低吼如同受伤的猛兽咆哮,瞬间撕裂了灵堂前压抑的寂静。
他翻身弃马,急怒攻心之下,因连日奔波,身形疲沓而踉跄了几步,随即大步流星直冲灵堂。守在灵前的仆役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若木鸡,还未反应过来,只见张居正已冲到那巨大的“奠”字旗下,猛地抬手。
“嘶啦!”布帛被撕裂的声音极为尖锐刺耳。大片的白布被他狠狠扯下,飘落在地。他看也不看供奉在香案正中的乌木灵牌,手臂一拂,灵牌“哐当”一声跌落在地,沾满香灰。
“大人!使不得啊!”一个老苍头反应过来,哭喊着扑上来想要劝阻,“夫人她……夫人她……”
“滚开!”张居正猛地回身,眼中是骇人的赤红,声音冷厉如刀,“谁告诉你们她死了?!未亡人不立灵堂!给我拆!立刻!马上!片纸不留!”他踢翻了烧纸的火盆,几乎是吼出来的,额角青筋暴跳。
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原本苍白的面颊,涌上了病态的潮红,单薄的身躯在鹤氅中剧烈颤抖。
仆役们被他这从未有过的暴怒所震慑,无人再敢上前。李思衡等五人,都沉着脸动手拆毁灵堂,他们如何肯相信林老师已经去世了呢。
游七闻声从内院跌跌撞撞奔出,见此情景,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老爷息怒!是小的无能!未能护住夫人!可是……可是这灵堂是老太爷……”
话音未落,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充满哀戚的啜泣声由远及近。
“张大人节哀啊……”一个穿着素白绫袄,下着月白湘裙的女子,在丫鬟搀扶下快步走近。她发髻上只簪一朵小小的白绒花,脂粉不施,更显楚楚可怜,正是湖广按察使王家的小姐。
众人也觉得这位小姐来得突兀,夫人仙逝的消息,腊月就传开了。这位就居住在武昌府,应该早得了信儿,怎么隔了三个月才来?
宝钗眼眶微红,泪光闪闪,对着张居正盈盈下拜,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悲悯:“顾夫人贤淑温良,天妒红颜,遽然仙去,实在令人肝肠寸断。然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大人乃国之栋梁,身系社稷,万望保重贵体,切莫如此自伤啊!这灵堂,亦是家人一片哀思寄托之处,大人纵然心痛难当,也请您顾念府上四老的哀思,顾念先夫人身后哀荣……”
她言辞恳切,句句看似情真意重,劝慰之中又提醒张居正,注意孝道和体面,彰显出一个识大体,懂进退的贤女形象。
“大人,我虽与先夫人只一面之缘,感佩其德,故而远道来吊唁。”宝钗微微抬眸,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张居正异常冷峻的侧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期冀。
然而,她这番精心准备的哀婉劝慰,落在张居正耳中,却不啻于火上浇油!
张居正盛怒的眼角,略扫了她一眼,那目光中的暴戾、厌憎与毫不掩饰的鄙夷,瞬间冻结了宝钗脸上伪装的悲戚。他根本不屑于与之多言半句,仿佛她是路旁碍眼的尘土。
“滚!”一个字,冰冷、短促。
他甚至没有动手,只是猛地一挥宽大的衣袖!一股强大的力道,随着他挥袖的动作骤然涌出。宝钗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罡风扑面而来,惊呼声尚未出口,整个人便向后踉跄倒去!
“啊!”宝钗花容失色,狼狈不堪地跌坐在翻倒的火盆上,臀上滚热的触感,让她毫无形象地狗爬起身,精心梳理的发髻散乱下来,素白的衣裙也沾满了纸钱灰。王府的丫鬟惊叫着去搀扶小姐,主仆二人灰溜溜地离开了。
随着荆州少年利落的动作,灵堂前白幔委地,黑幛倒塌,一片死寂中,只有张居正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嗽声。
“未亡人不立灵堂,都把身上的麻衣孝服给换了。”他对着伏跪在地的一种仆从命令道。声音带着凛冽的气息,烙印在每一个惊魂未定的人心上。
在张居正极力要求下,家中所有人都不得提林夫人已死的事,上下对外统一口径,林夫人回金陵娘家为养父守丧了,先前的葬礼是为张家老太爷夭折的九子办的。
江陵的暮色,比京城去得更早,云更沉,夜更深。林泉院的听松阁,门窗紧闭,却依旧挡不住料峭的寒意丝丝渗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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