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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考虑了片刻,让八虎先在府中住下,有伤的养伤,没伤的就在府中继续读书习武。若以后黛玉要出门,就让他们几个轮流做护卫罢了。
药气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在略显闷热的厢房里弥漫。陈景年趴在凉榻上,赤着的脊背袒露着,黛玉动作轻柔而利落,用浸了药汁的细棉布,一点点清理着那些狰狞翻卷的伤口。
每一次施药,都引得少年身体,一阵难以自抑的紧绷和抽搐,他牙关紧咬,额上滚下大颗汗珠,砸在凉席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张居正负手立于窗边,窗外那几杆翠竹,被烈日晒得发亮。他望着那片凝滞的绿,沉声开口:“陆炳嫌你出身微末,无非因你是无根浮萍。而他陆家仰仗的是皇帝,树大根深高不可攀。你若想堂堂正正,走到陆大小姐面前,非有擎天之功不可。”
陈景年听到此话,猛地侧过头,汗水浸湿的乱发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师丈!只要能……能娶到到婉儿,刀山火海,我陈景年也敢闯!”
“刀山火海?”黛玉正将调好的金疮药细细敷在他最深的几道伤口上,动作未停,声音却异常冷静,“阿年,匹夫之勇,不过多添一具白骨。陆炳位高权重,多疑如狐,寻常手段,撼不动他半分。”
她敷好药,净了手,走到张居正身边:“白圭,陆炳为人,刚愎自用又老谋深算。当年你我婚事,亦被他几次阻挠,若非阿绎深明大义,恐也难有转圜。”
黛玉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你不是为了制衡秉一真人陶仲文,去信山东,请了那位擅观星象、能断休咎的蓝神仙,他什么时候到?”
张居正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他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叩击:“快了。蓝道行此人确有几分玄妙手段。若他为陆婉与朱时泰批一命格,言其‘命犯孤鸾,刑克夫星’,再道出那朱时泰‘内宠众多,寿元不永’的隐忧……”他声音渐低,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冷冽,“陆炳纵不全信,心中也必埋下猜忌之刺。此计可行。”
“刺终究是刺,非断骨之刀。”黛玉接口,秀眉微蹙,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长城蜿蜒的方向,“白圭,阿年建功立业的机会近在眼前啊,俺答诸部异动频频,又逢今岁草原大旱,牛羊倒毙无数。今年四月邸报上不也写了,俺答率部侵犯宣府,射书求款。明年夏秋之交,恐有大股精锐,效仿往年,绕道古北、黄榆诸口,直扑京畿,以劫掠补其不足。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亦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机!”
张居正知道黛玉所说的,正是明年的庚戌之变。他转回头,看向榻上强忍痛楚的少年:“阿年!你的‘刀山火海’不在宣大,而在京畿。明年虏骑若敢叩关,便是你浴血报国之时!你要做的,是引一支奇兵,效仿古之‘锐士’,冲阵斩将,提虏酋首级,此乃泼天大功!有此功勋傍身,陆炳岂敢再以门第轻你?天子面前,亦可为你直言!”
“奇兵?斩酋?”陈景年眼中光芒闪烁,仿佛所有的剧痛,都被这前所未有的希望之火焚尽。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被走进来的黛玉轻轻按住。
“莫急。”黛玉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欲成此功,先得让你们八虎,活着走到虏酋面前。此去百里,深入敌后,粮秣转运最是要命。尔等轻骑疾进,所携口粮,需得顶饥耐饿,便于携带,久存不腐。”
她走到书案旁,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从前我为你师丈准备会试口粮,就琢磨过此事。其一,取上好硬米、黄米,蒸熟捣烂,掺入碾碎之胡桃、杏仁、松子、葡萄等干果碎,再调入熬炼成膏的蜂蜜、油脂,反复捶打压实,切成薄片,烈日曝干。其质坚如石,其味甘香,巴掌大一块,干食足抵壮汉一日之饱。此物,可名‘实糕’。”
“其二,取牛羊之筋、骨、髓,并风干之肉糜,合以盐、酱、椒、姜等物,文火慢熬,熬至极浓稠胶着,倾入模中冷凝成块。行军时,取一小块,投入沸水,顷刻便是一碗浓汤热羹,暖腹驱寒。此乃‘汤饼’。”
“其三,”黛玉搁下笔,拿起案几上一碟陈皮蜜饯,“这些果脯蜜饯,亦是佳品。路途困乏,嚼上一片,生津解渴,聊补果蔬之缺。”
陈景年听得入神,不由屏住了呼吸。
张居正看着妻子专注描绘的侧影,眼中激赏与柔情交织。他接口道:“阿年,你们在锦衣卫学过火铳、弓弩,在荆川先生那里学过阵法。当知寻常火铳,装填缓慢,一旦近身,即成废铁。
你们师娘构想设计的口粮,是让你们抛下了沉重的粮袋,机动大增。弩箭射程远,破甲力强。临敌时,先以弩箭攒射,挫其锋芒。待敌骑冲近至三十步内,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换持三眼铳贴面痛击!此等近距轰击,纵是铁浮屠亦难抵挡!一击之后,无论战果,立刻远遁,切记,不可贪功恋战!”
张居正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战术细节都清晰无比,带着杀伐之气。
陈景年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仿佛那浴血搏杀,功成受赏的场景已在眼前。他用力点头:“师丈教诲,阿年字字铭心!”
蝉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将整个京城架在火上炙烤。陆府后花园水榭中,虽引了活水,摆放了冰盆,依旧驱不散那粘滞的闷热。
陆炳阴沉着脸坐在上首,面前案几上精致的端午果点纹丝未动。张夫人坐在一旁,用帕子不住地扇着风,眉头紧锁。下首坐着陆绎,一身飞鱼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只是面容沉静如水,眼神空落落的,落在亭外一丛被晒得发蔫的芭蕉上。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种,竟还敢纠缠婉儿!”陆炳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碗碟叮当作响,“打断他的狗腿都是轻的!若非看在……哼!”
他终究咽下了黛玉的名字,眼神剜了旁边的陆绎一眼,“还有你!怎么看管荆州八虎的!任由他们靠近你妹妹,你这做兄长的,就不能替妹妹们想想?”
张夫人连忙打圆场,声音带着疲惫的焦躁:“老爷息怒,绎儿也是公务繁忙。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婉儿的心定下来。国公府那边,聘礼都过了明路了,可不能再出岔子!”
她转向儿子,心中满是忧虑,“还有绎儿你,你大哥、二哥走得早,留下那两房香火还没续上,你又不肯成亲……你父亲和我,日夜悬心。吏部侍郎吴家与我们家门当户对,先头的两位小姐都等不了你,前后脚嫁了,只剩一位十三岁的幺妹了。”
陆炳冷笑道:“我知道,你还放不下你的林潇湘,但是她已经是张居正的人了。你何必还念念不忘呢?人说爱屋及乌,我看她身边朱雀和晴雯两个姑娘,都生得标致,一个风流袅娜鲜艳妩媚,一个窈窕纤细眉眼动人。她两个身上,多少都有些林潇湘的影子。
还有那个史道的女儿也不错,说来与陆家也是门当户对,她性子活泼爽利豁达潇洒。只需你点个头,我就去替你求亲,把三个姑娘一并娶了。你兼祧三房,既全了孝道,三个与林潇湘交好的美人,也够慰你相思之苦了吧。如此,也能为你大哥、二哥承继了香火,岂不四角俱全?”
陆绎闻言震惊不已,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他抬起眼,目光掠过母亲殷切的脸,撞进父亲阴沉审视的视线里。
那眼神,像无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兼祧三房?一气儿娶三个女人?何其荒唐!
他心尖闪过林潇湘温柔含笑的眉眼,晴雯、朱雀乃至史湘云,她们或姿容或性情或才华,有几分像她又如何?娶她的好友以慰相思?这可怕的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仿佛是对心中皓月最肮脏的亵渎。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攫住了他,比这炎炎酷暑更令人窒息。他像一头困在无形牢笼里的兽,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可笑而徒劳。
为了婉儿妹妹能少受些责难,为了陆家必须维持的“高门楣”,他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翻涌的痛苦与自嘲,声音干涩而沙哑:“我的婚事但凭爹娘做主。只是,何不等吴侍郎高升尚书,我跻身千户后,再议聘娶之事?毕竟吴三小姐年纪还小。”
陆绎最终还是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低头了,剩下的三四年,是他能为自己的心,争取的最后一点整理感情的时光。
陆炳紧绷的脸色稍霁,哼了一声:“这还像句人话!那就等庄敬太子孝期过了,就先定亲。你给我收收心!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他挥挥手,让儿子退下。
陆绎沉默地起身行礼告退。转身走出水榭,踏入那白得刺眼的日光里,滚烫的地面,隔着靴底传来灼意。他没有回头,挺直的背影在蒸腾的热浪中,透出一种孤绝与疲惫。
数日后,陆婉以端午问候师长为名,终于得以在陆家几个健壮仆妇的“陪同”下,踏入张府的门槛。
庭院里,那几株月季开得正盛,红得如同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都点燃。
黛玉亲昵地挽着陆婉的手臂,在池边柳荫下缓缓走着,低声细语,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针线女红。陆婉脸上带着浅笑,回应着老师,眼角的余光,却不停地在庭院中急切地搜寻。
终于,她的目光捕捉到了回廊深处,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陈景年换上了游七的衣裳,充作小厮,正抱着一卷凉席,垂首快步走过。
他的脚步在看到池畔人影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短暂地抬起了头。
刹那之间,两道目光穿越了回廊,隔着池塘的水汽和仆妇警惕的视线,猛烈地撞在了一起。
陆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毫无生气的苍白。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将那声几乎脱口而出的呼唤,死死堵在喉咙里。
她看到他眼中翻涌的的痛楚和思念,他也看到了她眼中瞬间,漫上的水光。
彼此没有一句话,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对视。目光的触碰,短暂得如同蜻蜓点水,陈景年已迅速低下头,抱着席卷,身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陆婉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池水中,一朵被晒得有些卷边的荷花,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黛玉温热的手适时地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捏了捏,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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