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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戚的哭声被北风撕碎,散在铜乡最东面的一间茅草屋里。
屋里光秃秃的,桌椅板凳全被人掳了去,只剩一卷残破的草席铺在炕上,七十老汉仰面躺着,满是沟壑的青灰老脸映着半截残烛,依稀可见他的额角颧骨全是青紫淤痕,干涸的嘴角还凝着一抹黑褐色。
不知是药渣还是血迹。
刘大山瞪着飘摇欲坠的房顶,喉中发出艰涩的呵呵声,似乎想要说些什麽,但他的身子已是穷弩之末,加之被人毒打,脏腑全是伤,没一会儿便不甘地瞪着眼,闭了气。
“爹!”
炕边跪着一对年轻夫妻,握着刘大山冰凉的手嚎啕不止,槐生以头抢地,连磕三个头後,他眼中满是滔天的恨意,“爹,你放心,儿子一定会替你报仇的!”
他的妻子阿桂跪在一旁,挺着圆滚的肚皮泣不成声。
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
他们刘家本是佃农,家中贫苦,平日靠种地维持生计,直到半年前她怀上身孕,恰逢交租的日子,家里生计更为艰难,公爹不得已典当旧物,换些银钱,却被罗家当铺的掌柜撺掇借了印子钱。
原本想着等秋收了,再将这笔钱还上就是,岂知利滚利之下,原本借了五两银,如今却要她们还五十两,公爹气不过找上当铺与掌柜理论,结果对方不仅提前了还债的日子,还带了一帮地痞登门,强占家中财物,霸占他们祖産用来抵债。
公爹不愿,便去了县老爷跟前告状,此案纷扰,拖了许久,直至今日,官老爷在公堂上明目张胆偏袒罗家,不仅祖産拿去抵债,还要他们加倍偿还债款。
公爹不满官老爷决断,就被当庭杖打,伤重至此,终于在这年的冬日里撒手人寰,死不瞑目。
只留下这座空空荡荡的茅草屋,还有一屁股的债。
阿桂只是个怀有身孕的弱女子,实在不知往後这日子该如何过下去。
思及此,阿桂哭得更难过了,她拽着丈夫的衣袖,“槐生,我们跑吧,再不跑,等明日天亮了,那帮人又来上门催债,我们拿什麽还?隔壁大娘欠了罗家的钱,前段时日女儿都被人掳去抵债了,你总不能让我……”
因为惊惧,阿桂脸颊颤动,馀下的话又化作悲痛的抽噎。
槐生抹了泪,一拳砸在地面,“那罗贵仗着有个在京里当官的外甥,在咱们桐乡仗势欺人,作威作福多年,他若不死,天理何在?”
罗家手里不知折了多少人命,他们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後一个。
槐生打定主意,扶起妻子,咬牙道,“我想好了,这里的官老爷不顶事儿,咱们就上京去……”
当夜,罗氏从梦魇中惊醒,天寒地冻的,她趴在桌上打个盹儿都能惊出一身冷汗。
罗妈妈上前伺候她茶水。
罗氏饮毕,瞧了眼天色,窗外黑漆漆一片,只有雪沫子拍打窗棂的啪啪声,她揉着额角,复又低头盘算起来。
临近除夕了,待过完年,就该送李素素出嫁了,可她筹备的嫁妆还差一万多两。
“罗贵那厮怎麽还没来?”
上回罗贵悄悄来信说有人跟踪自己,罗氏怕事情败露,如今二人见面都挑在深更半夜。
“奴婢去角门那儿看看。”
罗妈妈放下茶盏,出去後小心翼翼掩好门窗,不多时,才领着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鬼祟人影回来。
罗贵先是递上银票,随後说起近日有人跟踪自己,又说起了刘大山家的事。
罗氏只顾数钱,对他的话心不在焉,只在他说刘大山被打死时心脏猛跳一下,“事情可料理干净了?莫给人留了把柄。”
“姐,你就放一百个心吧,里长,县衙,哪个没收我的好处?更何况我还有个在京里当官儿的好外甥,他们巴结我都来不及,这次不用我出手,他们就会先下手为强。”他比了个手势,笑得残忍。
罗氏稍稍松口气,“最好如此。”
三年多来,他们一直如此行事,鲜少出过纰漏,罗氏便没将刘大山的事放在心上,左右不过是死了个佃农而已。
只是数完钱,罗氏的脸拉得老长,“怎麽还是不够?”
罗贵谄媚的笑脸僵住,为难的说,“姐啊,弟弟也是尽力了……”
“不是还有些债款没收回来麽?加紧些,不然就赶不上素素成婚了,若是耽误了素素,看不扒了你的皮!”尽管面对唯一的亲弟弟,罗氏谈起钱来也不假辞色。
罗贵忙不叠应是,又跟着罗妈妈悄悄离府。
殊不知他的来去都被管事妈妈看在眼里。
很快琼华堂里就有婢子出来,向管事妈妈汇报罗氏姐弟的对话内容,管事妈妈听得心惊肉跳,当下就去敲响揽月阁的院门。
这是赵清仪给她的权力,凡有风吹草动,不必顾及时辰,尽管来报。
正好这会儿赵清仪刚从清韵茶楼回来,还未歇下,听完管事妈妈说的话,她照例给了赏钱。
等人走後,赵清仪转眸看向窗外。
她已经想起来了,定西九年的冬天,大雪将连绵数月之久,且会给大梁百姓带来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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