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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姮说:“酒浆已经酿好,司巫业已验看过,请过目。”
百夫长不由分说走上前,揭开铜罍的盖子,一股淳香扑鼻,再定睛一看,罍中的浆液清澈透底。
他不由大声赞道:“此浆甚好!吾恨不能即刻就请王上赐酒!”
薄媪仔细端凝了几眼酒浆,微微点头,又上上下下把阿姮打量了一番,眼角馀光瞥到表情僵硬的景稚,心下了然。
果然,景稚仍不满意,问:“司巫验看时可曾尝过?”
阿姮摇头答道:“不曾。”
衆所周知,酒浆不能直接饮用,需要兑清水调和。且用于祭典的酒酿,和祭肉等供品一样,祭礼结束前不可食用,否则就是对先祖的不敬。祭典完毕,由国君分赏给公卿贵族和将士,或在宴席上以清水调制温煮,方可畅饮。
景稚轻笑,道:“蔡女短短几日就制出酒曲,醸酵出酒浆,其巧思急智着实应该嘉奖。只是,从未使用过的酒曲酿出来的酒浆,不知其味是酸是涩?怎可贸然呈给大王?”
她这麽一说,百夫长也犹豫起来。他是好酒之人,见过不少表面又亮又香的好酒,品尝起来却难以下咽。
阿姮垂着头,心里像砸了块大石,沉了下去。她有些明白了,为何景稚会指派她主理酿酒,酒曲又为何正好用完了。
如果她没有赶在祭典前酿出酒浆,今日就是她的死期吧?
阿姮打了个寒颤。
“景女以为该当何如?”薄媪不紧不慢的问。她是老了,但是还没到糊涂的地步。蔡女颜色娇丽世间少有,景女算计蔡女,其目的不言而喻。酒浆一事,想来景稚心里早就有盘算了。
景稚就等薄媪这句话,说:“自从阿父令我协助老媪准备祭礼,我不敢懈怠,王上传信回来时,我就叫家中庖厨多酿制了几罍今年的新稻酒,以备万一。”
“如此甚好,”薄媪颔首,自责道,“说来是老妪疏忽,耳昏目聩垂垂老矣。待夏祭过後,老妪该向王上告老请辞了。”
薄媪侍奉过三代国君,是宫中资历最老的女官。芈渊体恤她年迈,允许她在宫外另置宅院居住,非要紧事不用到王宫当值。这回有景稚从旁协助,她稍微有所松懈,就出了纰漏。看来不服老都不行了。
景稚忙勉励了一番薄媪,说她劳苦功高,着实辛苦。
眼看景稚就要带王卒到景宅去取酒罍,阿姮心一横,拦住她。
“且慢!我所用制作酒曲之法,非我之能,乃出自楚国先祖!大王既秉承先祖之志,正当以此酒为奠!”
景稚叱道:“我从未听说过吾国先祖有这样的办法,你又是从何处得来的?满口胡言!”
“景女勿要动怒,”薄媪先是安抚景稚,而後笑眯眯的对阿姮说,“蔡国以粟黍为食,鲜少食稻谷,也不做稻酒。老妪方才就颇为好奇,蔡女用的什麽法子,短短几日就制出酒曲。”
阿姮对上薄媪爬满皱纹的眼角,心中升起希望,忙说:“我并非妄言,此法的确来自楚国先王铭刻于酒罍上的记载,就在酒窖里。”
薄媪露出惊奇之色,说:“哦?带我去看看!”
阿姮领薄媪进入酒窖。
景稚和百夫长半信半疑的跟进来。
阿姮所说的酒罍是一个废弃多年的铜罍,罍的内壁上首刻着一圈已趋于模糊的字形纹样。阿姮指着这一圈纹样对薄媪等人解释说,看文字记载,约莫是楚王的高祖父自立为王时,王宫中一个庖人为王酿酒,无意发现了一个制作酒曲更快的窍门,得先王赞赏,先王令铸匠纪录在罍上。
“是殷商的铭文,”景稚难以置信的看向阿姮,“你识得铭文?”
前朝殷商将铭文刻于铜器,王朝更叠,姬周代商,铸匠为周天子铸铜器时,仍沿用殷商铭文。周王室东迁後,王室衰弱,铸匠不继,殷商铭文一部分被延续下来,一部分已失传。一个百年接着一个百年过去,诸侯国先後形成了自己的篆书,能通识前朝铭文的匠人寥寥无几,几尽绝迹。
景稚作为上卿大夫之女,在家中也涉猎过书简,这个铜罍上的铭文依稀能辨认出几个,但是大部分都不认得。
而这个蔡国来的少女,竟然从这尊百年前的铜罍上,发现了楚国先人曾经用来做酒曲的方法。
几双眼睛惊异的盯着阿姮,就连薄媪浑浊的双目都透出光亮。
“先祖有灵,这是天意,天意啊,”薄媪连声喟叹,又问阿姮,“你是蔡侯奉给我王的乐伎,何以识得铭文?”
如今能识得殷商铭文者不多,不是出身贵族的士,就是百工中的铸匠。
“阿父生前曾做过匠人,他在沙地书写铭文传授给徒弟,我在一旁观看,跟着识得了一些。”
她的阿父素来慷慨,农闲时帮邻人打铁具,收邻人之子为徒,倾囊传授手艺,从来不收邻人的钱财。所以那晚山贼来袭,邻人不惧危险跑来帮忙,结果都葬身在山贼的利刃下。
阿姮垂下头,眼圈微微发热。薄媪说楚王先祖有灵,对她来说,是她的阿父阿母在上天庇佑她,指引她看到铜罍上的铭文。
原来蔡女是铸匠之女,薄媪了然颔首,对百夫长说:“将蔡女所酿酒浆送到祭典上,若大王怪罪下来,老妪一力承担。”
阿姮和覃从庖厨带来的酒罍还没来得及入酒窖,就被百夫长和王卒直接搬上牛车。
景稚一脸不悦却又无话可说,拂袖离去。
“阿姮,”薄媪伸出手臂示意阿姮搀扶,“汝随我去郢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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