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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清荷苑後。
墨楹推着薛筠意,走在一条僻静幽深的小路上。沿此路去往宫门,虽有些绕远,但胜在路面平坦,比起那些凹凸不平的鹅卵石路要舒服许多。
歌舞声渐渐远去,四周清净下来,只馀风声鸟鸣。薛筠意难得放松,闭上眼,缓和着微醺的酒意。
“殿下,可真是奇了!那画竟然自个儿烧了起来!”墨楹啧啧称奇,碍着还未走出凝华宫,她并不敢过分张扬,只在心里舒舒服服地痛快了一把,“陛下亲自下旨,收回了二公主的封号,奴婢倒要看看,往後她还怎麽得意!”
薛筠意笑笑,继续闭目养神。
从她答允为薛清芷作画开始,便没打算让薛清芷得了便宜。一切的关键,便在于她最後添上的,那朵用昙朱描绘而成的花钿。
昙朱美艳,采自清州岫林深处,乃极难得的珍贵颜料,只可惜世间好物,大多昙花一现,此色若放于日光下观赏,美则美矣,但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便会自行焚烧,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而皇帝向来最信鬼神,如此不祥之兆,他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此计能成,她还真要感谢皇帝。自姜皇後去世,皇帝夜夜梦魇缠身,时常满头大汗地从梦中惊醒,嚷嚷着说有鬼魂索命。为此,皇帝请了不少僧人布阵驱鬼,甚至还在寝殿中供奉了佛像。如若不是心中有鬼,又怎会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墨楹忽然“呀”了声,轮椅也随之重重一顿。薛筠意回过神,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蹙眉问道:“怎麽了?t”
墨楹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番,忍不住嘟囔道:“回殿下,是右边的木轮坏了。平时都好好的,怎麽偏偏挑着今日出岔子。”
她抹了把额上的汗,一时有些犹豫:“库房里还有一把新做的轮椅,奴婢这就去寻几个宫人来,让他们回青梧宫去取。只是……留殿下一人在这儿,奴婢有些不放心。”
薛筠意道:“无妨,你去便是。”
此处离清荷苑不远,若真有什麽事,她只消喊一嗓子,便能惊动那些随行护卫圣驾的御林军。
墨楹想了想,她腿脚快,办这桩差事应当费不了多少功夫,“那殿下先坐着歇一歇,奴婢很快就回来。”
“嗯。”
静坐无事,酒意很快涌了上来,令薛筠意昏昏欲睡。偏这时竟下起了雨,冷风卷着银竹似的雨丝,凉飕飕地拂在脸上。
薛筠意皱起眉,仰头望着压满乌云的天幕,心想,今日可真是个吉利的好日子。
雨越下越大。
皇帝喝酒正喝到兴头上,即使下了雨,也不肯轻易散了宴席。几名宫婢慌慌张张地跑回小厨房,将手中淋了雨的菜肴倒进泔水桶,忙不叠地吩咐厨娘再做一份新的。
邬琅蹲在小门旁的角落里,盯着地上的半个脏馒头,慢慢地舔了下唇。那馒头是今早小厨房剩下的,厨娘掰了半个去喂狗,可那狗却嫌弃白馒头没有肉包子香,嗅了几下便走开了。
他实在是饿极了。少年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日一碗清粥怎麽可能填饱肚子,可没有薛清芷的允许,他不敢偷吃任何食物,哪怕是旁人丢在地上的丶不要的东西。
邬琅饿得眼前发昏,他瞥了眼身後,小厨房里,宫婢们来回忙碌奔走,急着将热腾腾的佳肴送到宴席上去,无人注意他,也无暇管他。他喉间吞咽了下,终是抵挡不住腹中的饥饿,迅速抓起那块馒头,囫囵往嘴里送。
狼吞虎咽地吃完,邬琅摸着仍旧空瘪的小腹,抿起唇,望向了一旁的泔水桶。擡眸时,却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树荫下,有一道熟悉的人影。
——是长公主。
她独自一人坐在雨中,身边的宫婢不知跑去了哪儿,竟然撇下她不管不顾。
邬琅沉默一瞬,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起身跑进了雨中,前头有一座荒废许久的佛堂,他曾在那里受过罚,那里有几把旧伞,他记得的。
他满脑子都是不能让薛筠意淋雨受凉,可当他撑着伞朝薛筠意跑去时,却又踌躇地停下了脚步。低头看了眼身上破烂不堪的衣裳,邬琅心里便有了几分怯,他这样的人,怎配出现在长公主面前?
可薛筠意似乎已经看见了他,甚至远远地,在朦胧潮湿的雨雾中,对他温柔地笑了下。
邬琅只得鼓起勇气,快步走到薛筠意面前,将伞递了过去。
“贱奴见过长公主。”
薛筠意接过了他手中的伞。邬琅立刻跪了下来,低垂着头,任由冰凉的雨水顺着伞面浇下,砸在他清瘦的脊背上。
伞有些旧了,甚至破了个不小的洞,只能勉强起到几分遮蔽的作用。
薛筠意看了眼脚边温顺跪着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他总是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好像生怕做错了事似的。她不想再像上次那样吓着了他,于是先轻轻咳嗽了一声,才柔声问:“这附近可有地方避雨?”
“回殿下话,那边有一处佛堂,可作避雨之用。”
邬琅猜测着薛筠意的轮椅大约是坏了,否则也不会待在这儿淋雨,于是便小声道:“殿下若不嫌弃,贱奴可以背您过去。”
话一出口,邬琅立刻後悔了。他这副肮脏的身子,怎可触碰长公主,还是寻个宫人过来帮忙为好……
正胡思乱想着,潮湿的草药香气突然毫无预兆地靠近,邬琅心跳蓦地加快,一声一声,甚至压过了清脆的雨声。
他无措地擡起眼,乌眸中颤颤地映着薛筠意白皙素净的面庞。她倾身过来,将手中旧伞撑在他头顶,温声应下了他逾矩的请求。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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