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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见维特鲁王国满城的国旗在被一面接着一面降下,而联盟军的军旗取代了它,在冲天的火光中迎着夜风猎猎作响。
一个旧的王朝,正在她面前死去,如一个早已腐烂的巨人。
取代它的后来者,年华正茂,于焚烧的废墟之上扬起旗帜,呼唤日出。
……该怎么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呢?
即便,张清然在当上总统以后,已经见过了很多常人一辈子都难以得见的,非日常的“大事”。
但如此近距离地目睹改朝换代,亲眼看着一个帝制国家走向共和,还真是第一次。
尤其是,这个被改朝换代的国家,还是她自己的祖国。啊,至少从祖籍或者血统上来看,能称得上是祖国吧。
她以为自己多多少少会有点感慨的。
然而到了此时此刻,感慨这种略有些矫情的情绪却被另一种更激烈的情绪替代了。
她此刻感觉到的,更多的是恐惧。
一种刻在人类本能中的,对生命的延续最为有利、也最为不利的,过于沉重的盔甲般的情绪。自她登顶之后,她就如此恐惧着改变,因着她脚下所踩的那座高山本就结构不稳,一丁点改变足够让其塌成平地。
毕鸣从前方探出了带着耳机的小脑袋,对她嘻嘻一笑:“嫂子。”
他那张本来就
很糙汉的、胡子拉碴的脸,现在看起来更乱糟糟,就像是几个月都没有好好打理过一样。他看起来更黑了,皮肤看起来更粗糙了,倒是一口缺斤少两的大白牙还是那么闪眼,笑容还是那么灿烂。他一开口,就一股子悍匪的味道,这倒是和过去一模一样。
看着毕鸣缺了的半颗虎牙,和那称得上是没心没肺的笑,她忽然有一种回到了自己在蓝湾,蹲在马路牙子上围观街头巷尾打架斗殴时的感觉。
张清然的恐惧立刻消散了大半。
……所以说怀旧真的是大多数人类的锚点,最凶恶的反派听到了自己童年的摇篮曲也得恍惚一下,这种回归日常的感觉,真叫人轻松。
“嫂子你别担心,我们都已经安排好了。”毕鸣就像是压根搞不清楚情况似的,还在那叨叨,“联盟军在布曼森东边有个地堡,咱们现在就去那儿,安全得很,把你们新黎明最牛逼的钻地导弹射过来都炸不开。布曼森这边,国防军很有可能还要垂死挣扎一波,最迟最迟,等他们的补给全打完了就结束了。”
张清然:……谁关心你们打内战搞政变啊,你们倒是快把我送回新黎明共和国啊!
她这会儿压根不敢说这话。
原因很简单。
殷宿酒就坐在她身边,叼着烟一言不发,那压迫感强到可怕。明明只有些已经被晚风吹散了的烟味,但张清然就是闻见了浓重的血腥味,像是这种气味已经刻在了他骨子里,重塑了他的身体。
沉默的力量令人心惊,而沉默的殷宿酒更令人胆寒。
从见到她开始到此时此刻,他说过的话一共不超过三句。
第一句是:“张清然。”
第二句是:“跟着我。”
第三句是:“小心头。”
啊,如果在他正式露面之前说的那句“别动”也算的话,大概就是四句。只是张清然下意识不太想去回想那句“别动”,因为听起来像是一种冷冰冰的命令,叫人畏惧,简直不像是殷宿酒能说出来的话,反倒是什么寄生在他体内的怪物在作祟……
……四句话,十一个字,没了。就没了。他的嗓音听起来也比一年多以前更加沙哑低沉,带着种看似平稳、却能挤压出浓稠血液般的隐隐狠意,就像是这躯壳封印着什么可怖至极的怪兽,一旦解封就能把整个黎明洲炸平。
而且他喊了张清然的全名。
……太尼玛吓人了。张清然差点当场立正喊“到,长官!”
也亏得殷宿酒就只是喊了个名字,似乎并没有想要得到她的回应,只是沉默地把那厚实的、带着烟味和血腥味的军大衣给她披上,就一路零交流地将她带到了直升机上。
这期间,无论张清然问他什么,都只能得到一片令人焦虑的沉默。
他的手倒是一直按在她的肩头,由于尺寸上的差距过大,他就像是抓着一个小尺寸的水蜜桃似的,仿佛轻轻一搓,就能揉成一滩甜滋滋的烂泥。
那只手的存在感,以及无法抵抗的力量感带来的压迫太过强烈,无法被忽视。
至少在被他挟持着的那几分钟里,一种令人潜意识里感到恐惧和兴奋的被猎杀感,蛮不讲理地侵占了她的知觉。
直到他们登上直升机,他才像是确认了她不会消失一样,松开了手。
“总督,之前录好的电视讲话已经全部播出去了。”毕鸣对闭着眼睛的殷宿酒说道,“木已成舟,对面那群逼崽子只要等着被砍头就行了。内阁、议会和文官已经基本被控制,内阁我们会在今晚全部清洗掉,都是穆家养的狗,议会也在抓了,文官集团倒是暂时不用动。”
前者算是政府合法性的保障,但那是前届政府,遗毒颇深,当然也是留他们不得。除非他们愿意自愿把遗毒清除,站在历史正确的一方。
后者则是一群合格的、熟练的资深牛马,都是些日子人,熟悉业务,做实事还得靠他们,动了得不偿失。
毕鸣这样一句简简单单、轻轻松松、甚至还带着些笑意的话,注定了今夜的血流成河。
但他们看不见。他们此刻在高空之上,如同新诞的神灵,俯瞰世间。
殷宿酒依然不说话,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手腕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张清然瞥了一眼,看见了一个橡木子弹。这种做工不算多精致的廉价小饰品出现在一个军政府领袖的手腕上,显得有点不太和谐。
……那个挂饰,有点危险的眼熟感。
毕鸣感受到了直升机内那有些凝滞的气氛。
他倒是依然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还能在这种时候插科打诨,转脸无奈地看向张清然,说道:“嫂子,老大这一年来性子闷了很多,这一年过得挺艰难,都不容易,你别见怪。”
他就这么执着地喊她嫂子,仿佛其他附加的身份都不重要,哪怕那个身份是总统。
张清然勉强笑了笑,没说什么。她瞥了一眼眼中地图,心下微沉。
只有殷宿酒的名字是完全隐形的。
毕鸣和直升机驾驶员的名字都是正常显示的,状态也正常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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