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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一直走。等路途中的暴雨洗刷了他身上的血迹,原野上的风吹散了他背负着的冤魂,云层上落下的阳光消融了他灵魂暗面的霉斑,他便可以走到她的面前,拥抱她。
他向往着她。就像是向往着他从出生起就注定难以得到的,这世间最普通、最寻常之物。这成了一种信念,支撑他在这浑浊世间走下去的信念。
他以为自己会在血与火的耀眼辉光里,轰轰烈烈、灿灿烂烂地燃烧一辈子,哪怕是烧成灰了,那厚厚的灰烬也绝不会像旁人那般苍白,而是如夺目的金粉。然后,猝不及防地,那酷烈燃烧的梦中忽然闯入了一个她,于是火焰倏然就熄灭了,辉光也暗淡了,像是生怕惊扰到一个幸福而平静的梦。
一个或许能与她组建一个家庭,像这世界上千千万万的人一样平凡普通地生老病死,在同一个棺椁里化作苍白骨灰,共赴轮回的梦。
她在他耳边笑了起来,说道:“傻子。”
殷宿酒哭笑不得:“喂,过分了,真把我当傻子?”
“是呀,死鹫大哥傻乎乎的,一路过来没被人带到沟里,真是好气运。”她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以后你要真给人骗得一无所有了,来找我,我罩你。”
“……坏了,我现在好希望有个人把我骗到倾家荡产。”他一脸认真。
张清然忍俊不禁:“喂!”
他笑,她也笑了。原本因为刚才的遭遇而凝固的气氛,一下就变得生动轻盈如羽毛。
刚刚把人一砖头拍满脸血、灌了水泥扔进海里的毕鸣带着一群小弟匆匆赶来,在路的拐角处看见了自家老大和张清然的身影。
他伸出手,拦住了想要上前的小弟们,就远远看着。
“毕哥?”小弟们不解,“不去汇报吗?”
毕鸣嫌弃地看了他们几眼,压低声音说道:“现在过去,找死?这坏了的路灯也别要了,把你们挂上去,一个赛一个亮,亮得人眼瞎。”
小弟们都噤了声,一个个伸着脖子,远远地看着。
毕鸣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咱们真要有嫂子了呀。”
……
——你觉得我是个傻子吗?
她在这地下百米的地堡全封闭的房间中,望着贴合在墙角处的灯带。
那些灯带在她逐渐失焦的眼中,构成了一条条明亮刺眼的线,胡乱地交织着。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那天夜里路旁坏了一根灯管的路灯,啪嗒啪嗒明暗不定,乱糟糟的,亮闪闪的。
于是,她便再度幻视了一只扑腾着翅膀的飞蛾。
玻璃罩子之外,它拼命扇动着翅膀,粉扑簌簌落下,光线被扇得明暗不定,乱七八糟。它不停撞在玻璃罩子上,执着地靠近伪装成火的灯,头破血流地被围观者骂傻,却充耳不闻、熟视无睹。
“你觉得我是个傻子吗?”
那问题的余音回响着。她恍惚了一下,嘴巴已经不受控制地打开,说道:“是的。”
在三年前,她就已经给出过答案。在蓝湾的夜风中,在他的背上,用含笑的声音,喊他“傻子”。
他是个傻子。明明睁着眼睛,却硬要装瞎的傻子。
蓝湾
的餐厅服务员笑着说死鹫帮的混混老大是个傻子。
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平静地说维特鲁国联盟军总督是个傻子。
三年。她从未更改过自己的回答。
殷宿酒沉默了。这一阵沉默像是一座山般压下,他坐在灯带下,光线自上而下将他的面容笼罩在阴影中,令人心惊肉跳。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烟,叼在嘴中,却没有点燃。
张清然只觉脑子里昏昏沉沉的,迷糊间,她听见殷宿酒又说道:“你把我卖给奚绮云,得到的报酬,值得吗?”
听到这个问题,她的眼珠子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看向殷宿酒。后者平静地看着无法说谎的她,像是早就已经预料到答案一样,那双眼睛里像是盛满了灰烬,冰冷、死寂、荒芜,骨灰般的白。
张清然嘴唇抖动了一下。
她想要说谎,她应该要说谎。
她说道:“不值得。”
他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看着她。依然是平静的,冷淡的,似乎毫不关心的神色,但雨没有落下,到底是保留了一些本该被彻底丢弃的色彩。
——不值得。
只是这三个字。
“那你后悔了吗?”他又问道。
张清然闭上了眼睛。
“不后悔。”
……
“不后悔。”
无心之人的轻描淡写,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他的下颌线紧绷了一瞬,那阵令人难以呼吸的沉默再度压了下来。张清然心惊胆战,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立刻就昏过去,免得被这意味不明的可怕气氛继续折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张清然以为自己没准能混到药效彻底过去时,对面的人终于再度开口了。
“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殷宿酒语气低沉地说道。
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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