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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崩溃
埕扬寨的民宿,以木楼风情为卖点,保留了传统的木构建筑,又点缀着蓝染丶壮锦的装饰。
胡琳整理好行李,又给吴漾发微信报个平安,就过来看看向真。
房门大敞,箱子没动,人在躺尸。
胡琳知道,向真今天兴致不高,晚饭後就拉她在寨里散心,号称采风应该感受这里的人文和温度。
这里比五溪寨游客更少,更原生态,夜里的寨子,安静柔和,是另一番的美。
橙红的火光下,鼓楼里几个侗族男女在对唱,他们不是在表演,就穿着普通的T恤丶衬衣,自娱自乐,男生唱一段,女生回一段。
胡琳跟边上一个侗族阿妹交谈,询问她歌词是什麽意思。年轻阿妹给她翻译了一小段。
“三尺白布染成蓝,染蓝容易漂白难。结情本是哥心愿,丢情也要妹心甘。[注]”
胡琳觉得这个词虽然质朴,却很动人,就记在手机上,拿给向真看。
火塘里染的木柴,一阵风吹,火苗窜高一节,哔啵作响,向真觉得眼睛被烟气熏染到,有些刺刺的疼,就拉了胡琳出来。
她心里还装着那四句歌词,情绪就有点压不住。
两年前,伦敦公寓里的场景,又一次向她袭来。
她熬夜画稿,低血糖,好不容易缓过来,公寓里只有她,像个游魂一样飘来荡去。
陈霖好像两三周没回来过了,很久没人,给她做一杯拿铁咖啡。
那天,她终于下定决心,冒着雨,最後一次去学校,雨声簌簌,隔绝了一切。
她穿过博物馆街,玻璃穹顶阴沉沉的,圣马丁的涂鸦墙这个月还没更新,残留着LSE的数学公式。
那是她对伦敦的最後记忆,一切都猝然停止,一切都结束在那里。
三尺白布染成蓝,染蓝容易漂白难。
如今,她当然可以轻易用漂白剂把蓝布漂白。
可人心不是白布。那些曾让她疼得缩成一团的黑暗时刻,哪怕在事後被理智反复浸洗,还是有颜色残留。
它们像沉在心底的蓝,不再鲜明,却也从未真正褪去。
如果情绪也能用药水漂白,该多好啊。可惜,没有。
她突然想到了秋季系列的名字,就叫做“褪色之後”。
她想去表达,那些被情绪浸染过的心,那些被蓝靛草染过的布,褪色之後,留下的痕迹。
褶皱,印染,不规则的痕迹,枯叶,残花,意外勾丝的纤维,琥珀,褪色的金银,各种各样的图案丶意象,在她脑子里奔驰。
她拉起胡琳的手:“我想到新系列啦,就叫褪色之後。”
珍珠般大颗的眼泪掉出来,但向真却笑了。
那些痛已经过去,她相信自己,能把过去画成一首诗。
她抹了把泪,拉起胡琳大步向前。
胡琳把她拽回来:“大小姐,走反了。”
到了民宿,向真不徐不疾地开工,没有上次那种紧迫感。她有感觉,这个系列她能做得很好。
她今晚用的是水彩,手边只带了一个便携盘,颜色勉强够用,但调色并不方便,于是取来民宿的一个仿瓷小白盘调色。
她一边调色,一边对胡琳喊:“跟何靖说,把我那套24色的Holbein快递过来。”
她把绣片丶布料丶压在本里的树叶丶花朵丶撕下来的杂志零零总总摆了一桌,对着调了几个颜色,在速写本上大开大合地画。
晚上11点多,向真恋恋不舍地放下画笔,她画了好几副抽象纹理,最後这幅最满意,是晴天和阴天的梯田交织在一起——阴天的梯田,也是一种褪色之後。
要不是水彩还没全干,她真想亲一下这一幅。
做个双面穿的飞行员外套,做印花内衬,周末旅行丶约会的时候,反过来穿,绝对秀翻全场。
她美滋滋地想着,秋季系列的主打款有了。
嗯,今天就先到这里。明天上午还要去看看壮侗融合服饰呢,说不定又有新灵感。
没想到来埕扬寨的第一个晚上就有收获,看来人文体验确实很重要。
她开开心心去洗澡,在浴室开起演唱会。
“你你你你要跳舞吗?你你你你要跳舞吗?”
木屋不太隔音,胡琳在外面喊她:“别唱了,一会儿其他客人来投诉了。”
向真只好无声表演,但依然手舞足蹈。
第二天,她换了一条自己做的黑色真丝斜裁长裙,裹了一件橙色印花的短开衫,神采飞扬地出门了。
她们出来时,恰好碰到一个中老年旅行团,一起穿过风雨桥,导游开始讲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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