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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雪臣嘴角上扬,继续诱导:“真是好一条忠犬。即便这样的‘再造之恩’是要你一辈子在暗处行走,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也是值当得很。
“而等你暴露了,落到了别人手里,‘他’便得快快与你撇清干系,转头再找另一条好狗为‘他’做事;而当你在此处受尽苦楚,生死不得的时候,只怕你的姓名已经被人遗忘,再没人记得住了。
“你当我问你名姓是为何?”谢雪臣缓步走近,俯下身来看着他的眼睛,“壮士,只要你今日指控‘他’,往後在功劳簿上划你一笔‘弃暗投明’,名留青史,我谢雪臣为你完成。”
代燎对着他的眼神,仿佛这目光被穿心而过,重重钉在墙上。
谢雪臣直起身子,等着他考虑。
代燎垂下头,沉默一晌,却突然暴起,直冲向季有辉,一把扯下了他的面罩!
完完整整,没有伤痕!
谢雪臣还未来得及惊讶,只听得代燎近乎疯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崔承大人!我就知道是你!”
季有辉瞳孔骤缩。
代燎又指向谢雪臣,狞笑着号道:“你不是要问吗!他!他知道的可比我多多了!哈哈哈哈哈哈!”
谢雪臣倏然将头转向季有辉,目光皆是震惊。
“崔大人,你可是我们之中最核心的线人啊,如今,如今居然成了他的狗了,还要反咬崔家,哈哈哈哈哈!”
门口的许平钧反应过来,大喝一声“拿下!”狱卒纷纷进入,将还在狂笑的代燎按在地上。
谢雪臣看着季有辉的侧脸,那脸上的神情分明不是被诬陷该有的反应。
“你究竟是何人?”
季有辉垂下眼皮,面色反而变得坦然。
“崔氏偏房庶子,崔承。”
————
“为什麽!为什麽!”一道少年身影冲进牢房,扯住被绑在刑架上的季有辉,红着眼眶怒吼,“为什麽会是你!”
季有辉缓缓擡眼,牵动着脸上每一寸痛楚,艰难开口:“阿飞,对不起……”
阿飞手上发颤,松开了他的领子,泪水倏然落下。
“不是的……不是的……”
陇西城中一箭射杀了他的夥伴的那个领头人,和在侯县县衙拉着他夜奔数里逃命的季先生……怎麽会是同一个人……
他明明是季有辉,前些日子还摸摸他的头,让他别老像个小孩一样,一到分别的时候就要垂头丧气的,他的师傅,季有辉。
阿飞呆呆地望着他,喃喃道:“你不是崔承,你是季有辉,是我的师傅……”
“阿飞,是我骗了你,也骗了大人。”他语气轻缓,却残酷如刀,“我不配做你师傅。”
阿飞狂叫出声,用力捂着耳朵:“我不信,我不信!你个骗子!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他嚎叫着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季有辉合上眼睛,泪水划过面颊的伤口,痛至心扉。
谢雪臣目送着阿飞远去,上前望着季有辉,问道:“你可还有什麽想说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哑着声道:“崔氏走私网络的重要线人都已经供出,但要扳倒崔琰,还需要进入崔府,拿到更明确的证据。”
“你说。”
“崔琰与北狄和大梁境内的线人往来的密录,以及走私网络的完整舆图,都会用到一种特殊的药水。那药水在代燎身上搜出来的舆图就有,笔迹干後便没了痕迹,还需一种显影药水才能显现。”
谢雪臣仔细听着,记下了显影药水的配方。
季有辉沉默一晌,再次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大人,我所供之言已经穷尽,自知罪孽深重……但仍想向大人请求一事。”
谢雪臣缄口不语。
“是我在侯县的妻儿……”
谢雪臣不置可否:“我还以为,他们不是你的弱点。”
早在他们见的第一面,季有辉就把妻儿摆在谢雪臣眼前——可怎会有人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弱点完全供出?
谢雪臣从未对他有完全的信任。二人都心知肚明。
“陇西之事过後,我便隐约想着收手,于是改名换姓,带着妻儿躲到侯县城外隐居;一听说陛下要彻查盐铁之弊,派了特使到侯县来,我便想另投新主,赌一把自己的前程,也是想引着大人一步步查到隐在幕後的崔氏。
“我不过是个偏房庶子,顶着这个姓,却从小养在侯县,只能为他们在暗处做事……我若不姓崔,便能凭着这一身武艺投军去,给我妻儿挣回战功……可我拔不出来,我知道他们迟早会再寻到我,或威胁,或灭口——因为我知道崔氏太多的秘密了。
“所以我不若把它反握成刺向崔氏的刀!”他神情突然激动,眼中血红,“大人,我的妻儿对此一无所知,他们是无辜的!我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便也让他们置身危险之中,睡都睡不安稳!”
他的声音又转而发着抖,潸然泪下:“我已经不奢望我能在晴天白日下茍活。只求我为自己寻的明主,能放我妻儿一条生路。”
谢雪臣心口一沉。他想到侯县密林深处,那名朴实纯善的妇人,和那个刚被他取了名字的稚子;却又想到陇西城下暴毙而亡的谢闵,和他怀中那封沾了血的密信。
杀父之仇,哪里是几次雨露之恩能够一笔勾销。
谢雪臣攥紧了拳头,却又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平静的声音响起。
“你以崔承的名字降生,但你的儿子会以季殊未的名字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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