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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1页）

第十一章

第二天清晨，我沉浸在睡梦中被一阵香气所惊起。我睁开眼睛看了眼时钟，不过才六点多，但早餐的味道早已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我穿好衣服，收拾好床铺，习惯性地打开了窗户，但并没有得到朝阳的回应。于是便打开门径直走到了厨房。刚走进去，我就看到爷爷忙碌的身影。他看起来很疲惫，应该是一夜没睡。但手里并没有因此而懈怠，锅前炕後地轮流交替，沉浸在自己的劳作中还没能察觉到我的出现。于是我便没有惊扰他，而是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顺势坐在靠墙的小凳上，欣赏着这份专注。

说道兄长做事如此专注的原因，想来还是传自于祖父。他们专心做一件事时的神情如出一辙，眼里容不得半点分神。

我好奇爷爷在做些什麽好吃的，这味道很熟悉，但可能是因为刚醒来的缘故，头脑还不够清晰，一时半晌想不起来，这种就在眼前却想不出来的感觉真的太折磨人了。思索了一阵子还是没有记起，于是我便放弃挣扎，准备等爷爷亲自解开这份惊喜。就这样看着祖父忙前顾後的身影，直到他用铲子将锅里的东西给一个个地铲出来的时候，我才恍然大悟。原来爷爷在做年饼呢。

我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一直没能记起。其实以往做年饼的活，都是由兄长一人承包的。之後爷爷也想尝试着做几回，但都被我给无情拒绝了。

“我不要爷爷做，我就要吃哥哥做的年饼。”

当时因为还年幼，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但现在我却明白，爷爷准是被我这无心之言给伤到了。

我本打算前去帮忙，但爷爷早已将最後一个年饼给挑了上来。转而拿了两个碗，打开了里锅的盖子，盛了两碗热腾腾的白米粥。他端起粥准备朝客房走时，才注意到我坐在这里。“起来啦！我还准备去叫你来着。洗漱好了吗？我今天尝试着做了你最爱的年饼，快尝尝。”

我轻声答应後，帮着祖父把碗筷都拿到了客厅的桌子上。当我开始动筷子时，心里正估摸着今天这一餐或许也是今年在家的最後一顿。既然这样，那我可得铆足劲多吃点。

用柴火烧出来的米粥果然不一样，喝起来细腻且润滑。我埋下头一个劲地吃了起来，不知不觉就两碗下肚。爷爷说好吃的话就多吃一点，吃少了之後坐车一定会挨饿的。但我并没有续碗，因为白粥虽好，但喝多了容易内急。不过，这顿早餐早已让我心满意足。

离发车还剩一个多小时，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但我依旧在家里徘徊游荡着，里屋外屋地走个不停，借着查点东西的幌子，哪怕在家里能多待上一秒也行。但爷爷从隔家借来了三轮车已经开到了空地上，我再怎麽踌躇也不行了，只能痛下决心准备离去。

爷爷看我墨迹的样子，朝屋里叫了一声。“小叶，好了没有啊？好了咱们就要出发了。再不走就要来不及了！”

我很不情愿地穿上了防晒服，左手拿着行李箱，右手背着包裹，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来回了好几趟才把所有的行李运到借来的三轮车车厢上。期间，爷爷还调侃了我一下，“像是我去读书，比你还着急。”

我坐在车上，观赏着沿途的风景。其实哪有什麽风景可谈，在这小村里，也只有建了几十年的房子和种了几十年的田土。但此刻，我却期望时间能再慢一些，慢到可以让我再好好留念这片长养我的故乡。

爷爷像是看出我的不舍，突然说起话来。“到了学校记得给你哥打个电话，不要让他担心。钱不够用，和我说，我没办法去那麽远的地方，但可以托老板把钱寄给你。在那里不要太省，你现在长个子，要多吃点，才能长得高。去了大城市也试着交几个朋友，不要整天把烦恼放在心里，有什麽事情要说出来才会好过些。”

我听着爷爷缓缓而来的关心，天空却不合时宜地下起了细雨。我想上帝准是知道今天我要和爷爷分别，好让我能和爷爷多待上一会，我很感谢。

但爷爷却突然抱怨起来，“今天小娃去上学，你这天做什麽怪？怎麽大早上还下起雨来了。”

我却笑了起来，“没事爷爷，下了雨之後马上就不热了呢。”

“那确实，你在学校也要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想当年，我们分田到户的时候，没个好身体怎麽吃得消天天去田里干活。成绩好不好那是个人能力大小，但身体一定是最重要的。”

“那爷爷在家里也要多注意身体，您昨天一定累坏了吧，况且我还说了那样的……”

话还没说完，却被爷爷突如其来的兴致给打断。“哎！小叶，你知道吗？我之前听人家说，九月里的第一场雨如果下在大太阳的时候，就预示着今年一定会大丰收！看来你明年过年回来的时候，又有口福了。你放心，今年收粮的时候，我和人家多要些米，保管你吃个够！”

“好！过年回来我还想吃爷爷做的年饼，还有腌的咸菜。对了，您一定要留些雪菜，我还想喝雪菜蛋花汤！”

爷爷听着我这像报菜名的要求，突然大笑了起来。“好，都是小意思！”

就这样，我们在去客站的路上有说有笑，尽管外面冒着小雨，但完全没有影响我们爷孙俩的兴致。直到有阵阵点滴落在我的肩头时，才提醒我，此刻的我尤其地幸福。

等坐在车上的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迄今为止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

这种感觉很奇妙。

乘客很多，车上几乎坐满了人。但我提前买了票，把行李放好後，就找了前面的座位坐了下来。在车上，我还依旧回味着刚刚和祖父在一起时的欢声笑语。直到发动机响起时，思绪才被拉回现实。

因为车程很远，有些人坐累了，耐不住性子，就开始谈起话来。

她们谈着各式各样的话题，涵盖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你这次出门是干什麽啊！”一位妇女说。

“啊，女儿在那儿上学，想着周末有空，就过去看看她。顺便再给她送些东西。”

“原来如此，我也和你一样呢！儿子已经成家了，儿媳妇却一直缠着我。天天在念叨着想吃我烧的红烧肉，说是有空一定得让我去一趟。”

“那您家一定很幸福呢！”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突然一个人说道：“你们知道吗？我本以为现在日子已经好过多了，但苦的人还是苦啊！”

“怎麽了吗？”

“就是啊，我们村那有一个小孩，他父母分了後，就跟在母亲後面了。之後这苦命的母子俩就相依为命。那妇女没读过什麽书，但思想却不落下。说着无论如何，也得让孩子去读书。每天在纺织厂里从早到晚地忙死忙活，一个月也就那麽些钱。你说，这点钱哪够用啊！不过呢，那孩子争气得很，去了市区的高中，一到那，第一年就拿了六千块的奖学金！不仅免了学费，还把钱省下来留给他母亲用呢。”

“真是个既孝顺又苦命的孩子呢。”

“不过现在那母子的日子好过多了。那孩子争气，现在在清华读书呢！”

“真的啊！这真是太好了！”

“对啊，日子总归是越过越好的……”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淅淅沥沥的雨水打湿了窗户，我只能透过这扇窗看到模糊的外景。我突然觉得外面的那些私家车显得格外渺小，尤其在雨的冲刷下，就像老鼠一样，时不时地从我所坐的大巴旁四处窜来窜去。有辆车突然变道，开车的师傅连忙按了好几声叫，这声音不比班主任的教训声好听到哪。

与祖父和兄长三人在一起生活时的种种回忆在我脑海里不断浮现，与小滓在学校里一起为最後的冲刺而竭尽全力的样子依旧历历在目。我不禁思考，是不是只有用光全身的力气才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像即将要分手的情侣，如果一方没有声嘶力竭地呐喊那麽只能宣告结束。我可不可以只花最小的气力就获得一些东西。就比如，心血来潮去买了彩票，开奖後被通知中了一百万，一夜之间成为“有钱人”。但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又怎麽可能眷顾到我的身上。就算我成了那个百里挑一的人，我又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吗？不，我接受不了。我注定只能在茍活中前进，在不幸中寻找幸福。

现在我只能坐大巴，或许以後等我有机会坐上飞机，在我眼里这个世界就会变得更加渺小吧。到那时候我会像巨人一样踏过地球的每一寸土，直到我累了再回到属于我的栖息地。我可不需要休息太久，因为只要见到兄长一面，我便会立马神清气爽。

因为兄长的光就似一剂良药，是漫长冬日里的一束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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