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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译明天就要启程返回。这一晚,他难得喝得酩酊大醉,只因为今日,他是真的高兴。
迷蒙之中,他似乎又一次看见了那抹“光影”,静静浮在梦的边际。他努力想听清些什么,却只剩一片模糊的嗡鸣,一个字也抓不住。
第二天清早醒来,昏沉的脑袋里才隐约浮起这段记忆。他揉着眼走去仓库,却觉得里面比往常更显拥挤。不知何时,里面堆满了各类生活物资。
他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是了,昨晚……大概又被那“光影”所眷顾,不知不觉间,竟又薅了洋人一次羊毛。
他低头笑了笑,也好。正好带回去,让弟兄们都开开荤。他便与同行的那位同学一路说笑着,回到了所属的营地。
只是这一趟,有些不一样。他才刚到营地,就特地跑去机场借了一辆道奇吉普,悄悄装满白面和罐头。他要亲自把这些好东西带回去,好好犒劳一直跟随他拼杀的部下们。
“哎呀呀!这可是都好东西啊!师座,这是给我们的?”迷龙接过纸箱,谢字都还没出口,眼睛就贼溜溜地往别人箱子里瞟,“咱俩换换呗?我这个好东西啊!”
“想得美哦!竟想占便宜,不换!”要麻一把把纸箱搂到怀里,躲得老远,脑壳摇得像拨浪鼓,“我这条烟在外头,能换五个肉罐头!”
“中啊你小子,这话可是你自己个说的!”迷龙一听,立马从自己箱子里抽出一条烟塞过去,“五个午餐肉罐头,拿来!”
“好你个迷龙!跟老子在这儿耍起兵法了!”要麻一巴掌拍自己嘴上,怎么又着了他的道!忘了这货是全师最精的生意精,自己居然一张嘴就报了个虚高的价钱。这洋烟劲儿冲,根本不值那价!
“是不是想玩赖?自己报的价啊!还想跟我来这一套?”迷龙作势就要扑上来抢。
要麻咽了咽口水,苦着脸,万分不舍地递出五个肉罐头,心都在滴血:“老子是一口肉都没吃到,全靠两条烟吊起命。”
迷龙笑嘻嘻地凑到林译跟前:“师座,谢了啊!您还惦记着我呢!那什么能不能……再商量个事儿呗?我请个假出去一趟。”
“说吧,是不是又想去黑市?”林译一眼看穿,笑着反问。
“嗨,不就这点儿事儿嘛!”迷龙挠着头,嘿嘿地笑,算是承认了。
“你这家伙……去吧去吧。”林译好笑地摇了摇头,刚转回身,却猛地察觉出几分不对——怎么满营地都在互相换东西?而且好些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折腾这些的主啊?
“师座,我……我想请个假出去一趟,您看行不?”康丫挠着头凑过来,讪讪地问道。
林译瞥见他身后露出的大米和罐头,心里顿时升起一股狐疑。康丫可是正儿八经的晋省人,平时一口面食护的贼严实,什么时候居然舍得把白面换成米了?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闫森就掀开帐帘,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阿译!跟你借点好东西啊!我手下好几个弟兄找到了合适姑娘,都是得力干将,我这当长官的不得表示表示,做点“思想工作”嘛!”
“你这红娘还当上瘾了是吧?先前逼我结婚,现在又操心起手底下人的终身大事”林译哭笑不得,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等等,你说好几个部下?这荒郊野岭跟个和尚庙似的,哪来的姑娘?还一来就来好几个?”
“嘿,你这什么记性?”闫森一拍大腿,“不是我之前救回来那批难民吗?好几千人呢,里头能没姑娘?迷龙、康丫这不就瞅准了……”
“好哇!我说这两个家伙怎么突然请假!”林译一下子来了精神,“你开吉普车去,带我必须得跟你去凑个热闹。正好去看看,他们找的是怎样的姑娘!”
二十里外的勐坎村,原本只是个七八十户人家的小村落,安静地匍匐在山野之间。自林译将物资仓库迁至于此,闫森又接连安置了数千逃难而来的百姓,这里没多久便拥挤喧嚣起来,硬生生扩成了一个小镇的模样。
那些带着家当逃出来的人,尚能勉强谋个活路。可更多的人一无所有——房屋毁于炮火,亲人失散途中,拼了命才跌撞至此的就没那么幸运了。
男人们尚能出卖力气,去当苦力、修工事、挖战壕,换一口糙粮糊口。而许多女子,却被乱世剥夺了所有选择,只剩下最原始、最无奈的方式勉强维生。
低矮的茅草屋稀疏地搭在一旁,门板虚掩,从中隐隐约约的飘出走调的“二人转”小曲。林译站在外边,心里再清楚不过:那乐声之下遮掩的是一份怎样的挣扎。此处驻军上万,她们从不缺“客人”,也因此招来了越来越多老兵油子在此徘徊。
林译轻轻叹了口气。这世道,终究是吃人的。战火之中,有多少人像这样被碾碎了尊严,只剩无奈。他一抬眼,恰巧看见四个熟悉的身影慌忙站了起来——是虞师的四大天王。
方才还说笑着的“四人组”,此时明显有些慌乱,连忙整理军装,朝他敬了个礼:“长官,我们……今天休息,过来这边……”
林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默然走开了。他知道,这是军中再寻常不过的现象,更是这片被战乱撕扯的土地上,最常见的一种凄凉。
没走出几步,却又撞见个“老熟人”。迷龙一见到他,嘴张得老大,眼神慌乱地躲开,“那……那个啥……师座,我真不是存心骗您。我就是看她们娘俩太可怜了,您说是不是?一个女的还带个孩子,太难了……我就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是这么个理吧?”
林译确实有些意外。他又见到了上官戒慈。没想到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和迷龙走到了一起。面对这个女人,他心中滋味复杂。
他记得清楚,自己当初并没为她的丈夫迷龙说过什么话。那时他只觉得迷龙闯大祸了,心里认定上面的专员是什么人,他们说什么都无用。
现在回想,那时的自己何等懦弱,竟真的相信那些身居高位、道貌岸然者能掌握别人的命运。岂料日后知道对面真的轰来时,他们逃得比谁都快,丑态毕露。
而最让他迷茫的是,上官戒慈后来竟谢了他。谢他当年没有说话,没有替她的“仇人”求情……
林译默默地想,或许后来自己选择举枪自尽,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源于这些无法弥补的愧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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