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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1页）

第15章

洛北的早市不如洛南繁华，这是必然的。

但其实在许多年前，洛北的早市在京城都赫赫有名。

作为京城向北的交通枢纽，洛北聚集了许多想要前往边境做生意的商户，同时也容纳了许多因经营不善而被迫打包袱回家的人。

譬如林氏金店，据那日小二说，洛北多有自边境三城回来的商户，林家正是其中一员。

不知他们究竟因何回到了洛北，总之，不同于其他回来後一蹶不振的商户，林家很快便在洛北做出了名气，其後他家的二小姐嫁入顾家，更是强强联手，在洛北站稳了脚跟。

你很难判断一个满脸喜色经过你身边的人到底是因何而喜，毕竟幸福的理由总有千万，但你若发现一个经过你的人灰头土脸如丧考批，仿佛世间一切都不再值得留恋，但又能在他的眼中看见许多的不甘和怨恨，那麽他多半就是刚刚生意失败，赔得裤衩子都没了。

有道说，酸甜苦辣人生百态，道上的说法是，好的小说家需要将其全部经历後才能写出厚重的故事，这点明桃无从考证。但她可以考证的是，经历了酸甜苦辣人生百态的人往往能成为极好的厨子。

譬如即使都是普通的香饮子摊，洛北的香饮子摊就是会比别的地方的种类更多，味道更丰富。

其他地方的香饮子摊老板普遍认为洛北的这些摊主是占了曾在边境呆过的便宜，说不定还盗取了许多北境之地香饮子的秘方，因此他们比不过实在是非常正常。

这当然是自我安慰的办法，而除了自我安慰他们也没有其他办法，毕竟北境与南越是敌对关系，无法邀请北境香饮子联盟前来洛北讨公道。

明桃心想，有这样想法的摊主实在是太过实诚，便是她今天在路边卖一碗家中水井打出的水，只要将其命名为北境飘雪月光白，估计都会有人买来试试看。谁会闲得没事冒着生命危险去北境查是不是真有香饮子叫北境飘雪月光白，她说有就有。

可惜现在天还未亮，香饮子摊老板基本都还在睡觉，路边的面摊粉摊馄饨摊饼子摊倒是开了不少。

明桃在一家面摊吃了两大碗面，又买了点米糊糊给花花喝。因一大一小吃出了三个人的气势，喜获一碗名为贵妃红的红色酥皮点心，赠予者为面摊老板。

明桃边走边捡了块放进嘴里，一下明白了为什麽此点心名为贵妃红而非皇後红，贵妃可以给人这样甜腻至死的感觉，但皇後大概一般不能如此。

可惜，她从未亲眼见过任何一位皇後，当今陛下登基时亲封的皇後仅仅在位一年便去世了。那时她还太小，不足以也没有资格面见皇後，对于皇後的猜想仅仅是从书中而来。说不定真有如贵妃红一般的皇後，只是她见识短浅罢了。

明桃想了想，还是没给花花喂，养了花花约莫一个月的时间，她已经大概摸清了花花的喜好——不管是什麽都更偏爱清淡的，不论是药还是面还是粉还是馄饨。

当她吃到不喜欢的东西时，便会直接吐出来。明桃看着这身花自己小金库买的淡紫荷花暗纹长裙，决定还是不要冒这个险。

既然是看日出，她便不想穿太暗的颜色，从前她少有机会能穿自己的衣服，如今却是没那麽多规矩了。

明桃在城中寻觅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一处心仪的了望台。

这是一座大约五层高的楼阁，上题风幡二字。只是四个翘角挂的却不是幡，而是铃。红绿相间的砖瓦之上，四角惊鸟铃微微晃着，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明桃缓步登阶，想起了二师父曾讲过的一篇《坛经》：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议论不已。惠能进曰：“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1】

那时的她颇为不解，到底是风动还是幡动有什麽好争的，总而言之不就是动了麽，至于那句是心动的结论就更加令她费解了。

讲完这篇坛经的意思後，二师父问了他们一个问题，如何才能让幡不动，大家俱沉思良久，良久後二师父才发现原来大家基本都沉思着沉思着睡着了。

其实这也不能怪大家，毕竟需求决定供给，好比金鳞卫杀人并不需要先对着被杀的人解释一番你到底为什麽必须得去死，反正解释了你也还是得死，也不需要用言语去感化对方，横竖被金鳞卫盯上你没死他就要死了。

这种要麽你死要麽我死的状况，决定了金鳞楼培养金鳞卫的指导思想：杀得更快，杀得更狠，杀得更准。因此，金鳞楼的大家普遍重武轻文可以说是一个很能理解的现象。

这情况的坏处便是二师父所授的大部分课，简单来说就是需要捧着书简的课，基本没什麽人听。

金鳞卫早期训练时都是天未亮便起，天都快亮了才许睡，加上二师父的语调向来温和，因此极是催眠，大家都争先恐後地补觉，甚至有师弟练就了睁着眼睛都能睡着的本事。

二师父问出此问题後，场面一时十分安静。其实场面一直都十分安静，大家早就睡着了，只是二师父问完问题後自己也住了嘴，场内一下便真的落针可闻了。

除了明桃是真的在思考外，其他人基本都已经以身入了坛经，个个笔直又安静地坐着，仿若老僧入定。当然不是因为明桃真的觉得这些书简有趣，只是因为她不困。

毕竟曾经历过那段彻夜不睡的日子，对她来说睡眠慢慢已经变得不那麽重要了，而由此多出的多清醒时间，如果不训练或是出任务，总得做点什麽来打发无聊。

一般她都拿这些时间来思考，这就导致大家都觉得她很严肃，不太敢和她说话，结果就是她能拿来思考的时间因此变得更多，这实在可以算是一个恶性循环。

思考的结果是什麽其实不太重要。二师父说，思考最重要的还是过程，因为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思考还不如不思考，真思考出点什麽指不定还容易误入歧途，比如在他看来，会信栖和邪教所传教义之人便是思考太多，简称白日梦做得太多。

于是，明桃思考许久，最後得出答案：“抓住幡或毁掉幡即可。”

二师父仿佛很是恨铁不成钢，要求明桃反复诵读这篇坛经最後一句，最後问她思考出什麽新结果没有。

明桃又思考了一会儿，诚实道：“没有。”

二师父很是难过了一会，最後劝说明桃千万不要尝试科举，因她审题能力实在太差，又或者是她压根不看题，自己想什麽便是什麽。

随後他公布了正确答案：“吾心不动，万物自然不动。”

他谆谆教导：“你有自己的看法，这是好事，不过毁掉幡这个看法便不太好，虽说金鳞卫常常杀生，但你须谨记，若有一天有了选择，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动妄念，毁灭是妄念，杀生是妄念，执着是妄念，仇恨也是妄念，有妄念则有痛苦，无妄念方得心安。”

——

拾阶而上，明桃发现了许多盏小灯，玲珑可爱，隔几阶便有一盏，不知是谁的手笔。一盏盏小灯发出柔和的微光，照亮了她的前路。

待到阁顶时，已是晨光微熹。阁顶设有四方平座，方便游人赏景闲坐。一方座上，竟已坐了一人，那人侧对着她，一只手撑在栏杆上，姿态优雅，仿佛正在远眺。

微风拂过，四角惊鸟铃再次发出渐次叮当声，那人仿佛察觉了什麽，便在这时转过了头。

风吹铃动，桂馥兰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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